退 婚(外一篇)——周 骏

作者:周 骏 来自:玉环潮 2011-8-8 点击数:

 

 

退 婚(外一篇)

 

  

 

 

1972年暮春的一天中午,正是午饭时分,村里下工回来的男女劳力三三两两地捧着饭碗,坐在巷子里阴凉的地方,一边扒着碗里的饭,一边或是谈着奇闻轶事,或是说着半荤不素的段子,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刘二就是在这时候走进大李庄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细心的人还发现,那军服上没有领章,一路上的仆仆风尘似乎都凝固在了他整个脸上,脸色显得晦暗不堪。村民们的谈笑声嘎然而止,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到他的身上。人群里早有耐不住性子的人嘟哝开了:“不是早就听说他在部队里升官了,怎么这副模样?”“对,好像是连长。”“嘘,声音小点,人家都听见了”……

村民的议论,刘二不是没听见,他实在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心里早已乱糟糟的一片,准确地说,是一种离大李庄越近,就越发强烈的焦虑与不安。想起丈人平时对他的期望和关爱,他觉得双腿也越发地沉重了,每挪一步似乎都要用上平时两倍甚至三倍的力气。

担任村革委会主任的丈人李满志面对不期而至、憔悴邋遢女婿,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脑海里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疑惑归疑惑,李满志还是迎上去,嗔怪女婿回来怎么不提前写封信通知一下。刘二始终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却很生动,只是如丧考妣,满是懊丧和无奈。特别是看到未婚妻和丈母娘同时从房里出来时,似乎积聚在心中的痛苦终于找到了渲泻的决口,刘二双手掩面,哭声冲破手掌的缝隙,狂风暴雨般直泻而下:“我退伍了,呜呜……”“怎么可能?”李满志一家几乎异口同声。“犯了糊涂,跟着首长站到了林彪的阵营。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呜呜……”

对于国内的形势,身为大队干部的李满志当然知道,71年林彪反革命集团阴谋彻底破灭后,林彪在逃跑的路上机毁人亡已是家喻户晓的事,但自己在部队当官的女婿也站在了反革命一边,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从刘二来到家中后,李满志每天就一直处在犹豫和矛盾中,有时想干脆按老伴的想法,解除女儿的婚事算了,自己的女儿岂能嫁给一个不光彩的反革命,况且女儿这几天也渐渐表现出对他的厌烦。有时又想,这样做,将会被群众视为落井下石,自己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这对一个革委会干部来说,无疑是最不容忽视的。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当他们询问刘二今后有什么打算时,他先是不置可否,一脸的茫然,然后就大声地向他们宣布,他要结婚,就在这段时间,如果一天不答应,他就一天不走。那不容商量的语气,坚定地几近嚣张,就跟自己还是个军官似的。

这天中午,公社革委会陶主任来大李庄检查指导工作,中午就在李满志家吃饭。饭桌上,刘二理所当然地负责斟酒。陶主任见酒怀快要满时,礼节性说着“满了,满了”时,刘二却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说话直犯冲:“怎么这么多废话?”陶主任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表情刀刻般僵硬,只是碍于情面,也不便发作。席间的气氛一下子被破坏了,变得尴尬而沉闷。

陶主任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李满志意味深长地笑笑。但笑容里的那份内容,大家都心知肚明。李满志如蒙大耻,终于坚定了让女儿退婚的决心。他的决定一旦公布,反应最强烈的当然是刘二。刘二伏在桌子上,两只手不停地揉搓着眼睛,抬起头时,眼睛四周已是红通通的一片。李满志狠狠地吸了口烟,吐了几口烟圈后才叹了口气,看着刘二说:“二子,看来这门婚事实在维系不下去了。这样吧,我给你四百元钱,算是对你的补偿。”

其实,这一切李满志早就盘算好了。四百元,在当时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样做,对刘二可谓仁至义尽;于自己而言,也可在最大程度减少因此带来的负面影响,可谓两全齐美。但刘二只是一个劲地小声啜泣,一连几天都是一言不发,甚至很少进食。为此,李满志不得不动员村里的能言善辩者轮番做他的思想工作,经过几天的“车轮大战”,刘二终于妥胁了。精明的李满志存了个心眼,不失时机地让他在退婚协议上签了字,一式三份,男方女方媒人各一份,这样,白纸黑字,他就是想抵赖、想闹事也由不得他了。

刘二终于拿着四百元钱回家了,到村口时,他对前来送他的李满志的双胞胎儿子说:“罢了,你们也叫了我这么多年姐夫,姐夫实在没有什么送给你们,每人给你们二百元吧。”儿子回家一说,李满志就暗暗觉得有点不对劲。

再后来,李满志的怀疑终于得到了验证——刘二压根就没有复员,而且在部队已是营级干部。为了达到既能退婚,又不会影响自己前途的目的,刘二可谓煞费了一番苦心。李满志郁闷了很长时间,觉得自己就像只莽撞的猎物,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刘二精心设计的圈套里钻。虽然他发誓要去部队告刘二,但一想起退婚协议,就立即像泄了气的皮球……刘二退婚的这件事,在大李庄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直到现在,村里谁家的儿子想要闹退婚,女方的父母就会说,你想学刘二没良心吗?而自己的父母却会说,有本事你学学刘二,退要退得人家心甘情愿。

 

阿 金

 

年逾半百的阿金又喝醉了,光着膀子,双手摸着皮球一般浑圆的大肚皮,一步一歪地踉跄着,村头满尾地乱窜。瞅见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总会拉着别人的胳膊,酒气冲天地说,其实我并不喜欢我的婆娘,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很贤惠,长得没得说,瓜子脸,白皮肤,一笑两酒窝。似乎唯恐别人不信,连说带比划,瞧,瞧,就是这样子。

外村经过的人,通常避之唯恐不及,本村的早已司空见惯,对他这样的话早已听得耳边生茧,大都随口敷衍,阿金,瞧不出你年轻时艳福不浅,这么好的姑娘八杆子也打不着一个!阿金迷离的醉眼里,便似乎有一种晶亮的东西跳出,翻遍全身每个口袋,摸出被压得不成形的香烟盒,追着说话人递烟,热情得让人无法抗拒。也有人跟阿金揶揄,那位姑娘是不是白白脸,四条腿,摇尾巴,钻草堆?阿金先乐,后愣,待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又咬又打,吓得别人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阿金的婆娘通常会在这时赶到,一只手拎着阿金的耳朵,一只手连捶带打,我让你喝,回家把你淹在茅坑里,让你喝个够!阿金的婆娘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凶神恶煞,那模样,与她精瘦的体形极不协调。阿金一点也不反抗,每每像只温驯的猫,傻傻地笑着,好婆娘,轻点,疼。

阿金是怕婆娘的,至于怕到什么程度,用“叫他往东,他不敢向西”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有一点除外,那就是喝酒。婆娘为了让他能戒酒,什么法都使过了,先是温言相劝,再是鸡飞狗跳,阿金软硬不吃,赔着笑脸,我不是天天在戒吗?婆娘怒目圆睁,大惑不解,阿金又讪讪地说,睡着的时候不就戒了吗?

其实,阿金清醒的时候,是个能工巧匠,而且属于无师自通那种类型。哪家院墙塌了或者需要改进,又不想请专业瓦匠多花钱,阿金通常在这时候显出他的重要性。若无特殊情况,只要主家招呼一声,阿金就一手提着瓦刀,一手拎着石灰桶欣然前往。干活的时候,阿金手中的瓦刀敲敲打打,香烟夹在耳边,不时面对自己刚刚砌成的墙面,眯缝起两眼,自我欣赏一番,嘴角常常牵出一抹满足而愉悦的笑。最令人称奇的是,阿金砌墙从不用拉线,只凭两眼,左瞄右看,那墙就砌得刀切一般齐整,而且结结实实。竣工的时候,主家可以不给工钱,但必得请阿金喝顿酒,阿金也每每喝得晕头转向,东西莫辩。

阿金没有正式活计的时候,也卖过熏烧。阿金的熏烧口味怎样,我已没有印象,村里也没有夸赞或诋毁的言语,大概属于不好不差哪种层次吧。但阿金卖出的熏烧份量足,价格便宜,每天门庭若市,生意红火。谁都以为阿金这小子一准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而且一定会有可观的经济收益,但情形却恰恰相反,由于阿金过分慷慨,欠账没有记录,很多都不了了知;若遇上个熟人或亲戚本家来店里买下酒菜,他不是坚持不收钱,就是将份量一加再加,完全不计成本;而且,由于贪怀的缘故,阿金隔三差五地总会误了生意,这样一来,店里很快入不敷出,不到大半年的时光,熏烧店就关门大吉了。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读过高中的阿金家里的书多,他肚子里的故事也特别多。我常常搬张小爬爬凳,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听他一边有滋有味地呷着酒,一边海阔天空地讲故事。阿金讲的故事,也大抵离不开一个“酒”字,什么关公杯酒斩华雄啦;花和尚醉打山门啦;武松醉卧景阳岗,打死白额大虫啦;宋江喝醉了酒在浔阳楼题反诗啦,等等。这些英雄人物的故事对于儿时的我来说,百听不厌。只是阿金常常在喝得醉熏熏时,讲得颠三倒四,张冠李戴,待我提醒后,他两眼一瞪,似乎不信,直到看到我肯定地点点头,才拍拍自己的脑壳,推翻前面的情节重新再来,直至舌根生硬,讲不出完整的话来。

阿金在我很长的一段记忆中,始终是一个酒鬼的形象,渐渐长大后,我才从长辈人那里得知,阿金成家前滴酒不沾,只是结婚后不久就变了,变得嗜酒如命,不可理喻。至于阿金酗酒的原因,乡亲们的说法至今没有统一的版本。有的说是因为阿金年轻时真的和一位水灵灵的姑娘搞过对象,但结果不了了知,对他精神造成了强烈的刺激;有的说阿金结婚前压根没有过恋爱经历,只不过突然邪气缠身,因此他满嘴的酒话不信也罢;还有的说,阿金只是跟婆娘感情不和,所以就借酒消愁,并在醉生梦死里幻想出一位自己心仪的初恋对象,云云。各式版本不一而足。

阿金是二十六岁那年和东村支书的女儿,也就是他现在的婆娘成的家。阿金结婚的时候,支书不仅给他家翻盖了瓦房,还陪了满满一船的嫁妆,阿金穷怕了的父母乐得有点晕头转向,却没忘了让迎亲轿船围着村庄绕了老大一个圈,着实扬眉吐气了一番。也许正因为他对于婆娘家当年的“恩情”一直牢记在心,也许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始终没让他抬起头来,无论婆娘怎样撒泼,他都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好像他阿金来到人世,就是为了成为婆娘发泄的对象似的。

三年前的一天,我下班刚到村口,就听说阿金死了。阿金死在酒精作用下的幻境里。看见的人说,阿金满嘴酒话地说,其实我并不喜欢我的婆娘,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很贤惠,长得没得说,瓜子脸,白皮肤,一笑两酒窝。这时,阿金突然眼放光彩,指着河里的太阳倒影说,瞧,瞧,她在对我笑呢,话音未落,扑嗵一声,阿金跳进了河里。别人以为阿金会凫水,就笑着摇着头走开了,但阿金却再也没有游上来。

是的,在2005年春夏之交的那天下午,阿金再也没能游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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