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梅散文四则
郭 梅
大 寒
俗话说“小寒大寒,杀猪过年”、“过了大寒,又是一年”,大寒是一年之中最后的一个节气,在每年的公历1月20日左右。顾名思义,大寒是寒冷到极点的意思,它处于数九天的三九、四九阶段,是一年中最冷的时期,即所谓“三九四九,冻破石头”。当然,纷纷扬扬的瑞雪也往往在这个时期降临人间,故而民谚云“大雪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雪可以降低病虫害的发生,又可以在小麦返青时提供水分和养分,对冬小麦的生长非常有利,农谚所谓“腊月大雪半尺厚,麦子还嫌被不够”,就是这个道理。中医也针对大寒节令的特点,认为人们应多吃些葱姜等温散风寒的食物,还要注意养生,提出“早喝人参黄芪酒,晚服杞菊地黄丸”的建议。
岁末年终,天寒地冻,往往容易引起文人的迟暮衰飒之感。陆游《大寒出江陵西门》诗云:“平明羸马出西门,淡日寒云久吐吞。醉面冲风惊易醒,重裘藏手取微温。纷纷狐兔投深莽,点点牛羊散远村。不为山川多感慨,岁穷游子自消魂。”古道寒风瘦马,失意的诗人在岁暮黯然销魂——想那陆大诗人还有重裘暖袍可以呵护冰凉的双手,白居易笔下“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们就更令人唏嘘了,何况还有杜工部“路有冻死骨”的千古名句深深道出一介寒士对贫苦百姓的同情呢。现在每年年底都有春风行动号召人们为困苦中的同胞奉献自己的爱心,这“春风”二字,何其贴切乃尔!
不过,大寒其实应该是一个充满欢乐的节令,因为从大寒到来年的第一个节气立春期间有很多重要的传统节日,比如腊月二十三的祭灶节,还有我国最重要最隆重的传统节日春节也往往在这一阶段。每当此时,主妇们都要忙着大搞卫生,腌鱼酱肉,准备年货,除旧迎新,忙得不亦乐乎。鲁迅先生笔下那位著名的祥林嫂之所以能够在二次守寡后重进鲁府,就是因为她“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杭州人喜欢自制酱鸭酱肉,记得儿时快过年时,只要天气晴好,家家户户天井里或窗户下都晒着酱好的年货,谁家挂得多,就说明谁家的日子好过。记得有一年,我奶奶酱的鸭子全被小偷偷走了。许多年过去了,那年的年夜饭的内容和家人的情绪我已记不清楚,但祖母她老人家一直心疼那被偷的酱鸭,絮絮叨叨了许久的表情和语气,却依然记忆犹新。
如今,我们绝大多数人过上了富足的生活,相信孩子们大年初一穿上新衣服的喜悦早已不如我们儿时那样强烈,但在严寒中谛听春的跫音,希冀来年吉祥顺遂的心愿,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第一个穿西装的老师
从小学到中学,语文老师换了不少个,最感激的是高中文科班时期的那位汪老师。
汪老师是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也许是那一代人生活的担子实在太沉重了,他清癯,甚至,瘦弱。记不清他第一次踏上讲台的情景具体是怎么样的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时候的中学生和现在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对老师,尤其是班主任老师,审视的眼光是非常仔细,甚至促狭和刁毒的。汪老师甫一亮相,他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节就被我们几十颗脑袋扫描和存盘了,紧接着,各式各样的“评语”出笼热卖——他如巩汉林似的小细胳膊小细腿,他带点方音的普通话,他不甚流畅的授课,他算不上一流的板书……他的诸多“不足”在我们的评头论足下似乎无限制地放大了,综合成一个仿佛无能可笑的“学生对头”形象。尤其是那个时节我们刚刚分好文理班,分班前的语文老师有着上佳的口才,能够在45分钟之内把几十双年轻的眼睛牢牢地吸附在他的身上手上,于是新来的汪老师难免有些相形见绌。作为“世袭”的语文课代表,我私下里甚至悄悄地可怜过他,去办公室交作业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停驻片刻,请教一、二小问题,或者聊几句闲天,而是选择了放下就逃开,仿佛他是凶神恶煞似的——其实,我是怕他问我同学对他的看法,怕自己不好措辞。
但是,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们很快就发现,在学校要求我们订阅的一本中学生语文类杂志上,每一期都有汪老师的大名——这时候,他的名字在我们的心目中已经“上升”为“大名”了。而且,有时候一期上他发表的作品还不止一篇,而且,他的大作,每一篇都很精彩,很耐读,对我们很有启发。
在当时我们有限的人生经历中,能把自己写的东西变成“铅字”的人就是作家,了不起啊!——要知道,我在中学就读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期,乃文学的黄金繁荣期,“作家”二字的分量,是完全可以和如今中学生心目中的球星影星天皇巨星等诸“星种”相提并论的。记忆里,除了汪老师,我们还找不到第二个“作家”老师,怎不佩服得五体投地?!更何况,他在课上从来不提自己的这项“特长”,在课下则没大没小地和我们“混”成一片,这更加令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们暗中大翘大拇哥呢!喜欢看小说读诗歌的女生如我,没来由地以自己是汪老师的学生为荣,几个平时以头难剃著称的男生则骄傲得连走路都变得特别的昂首挺胸起来。
然后,汪老师的语文课开始吸引我们的眼球——这倒不是我们势利,仅仅因为发现了他是“作家”的缘故,而是真正感受到了汪老师讲课的魅力——有一天的下午,是连着两节的作文课——那是哪怕作文不错的学生也害怕的课。和平常一样,上课铃响之后,我们强睁困眼,摊开作文簿子,等着汪老师进来宣布今天的题目,然后冥思苦想,完篇交卷。谁想汪老师却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意外——他步入教室的时候,穿的是一套米色的西装!这还不算,脖子上居然还系着领带!!虽然,西装在现下早就不是什么稀罕时髦的玩意了,相反,也许西装在年轻人观念里已经是落后死板一本正经的代名词。可是,二十多年前,西装可不折不扣是新潮时尚的化身,是不刻板、善于接受和吸收新事物的标志。在相对比较保守的中学校园里,敢于领风气之先,弃中山装而取西服的老师还颇不多见。更何况汪老师穿的还是休闲西服——当然,这“休闲”的标签是我现在加上去的,那时候我们只知道看到汪老师的上装纽扣只扣了一颗,而且不是中规中矩地扣成门襟相叠的正统样子,而是扣的内扣,衣襟微微敞着,给我们强烈的视觉和心理的冲击,那就像当时十分流行的一句广告语:“不要太潇洒!”
若干年后的今天,我任职于师范院校,成了语文老师的老师。而那敢于第一个穿西装的汪老师将永远是我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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