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沧桑散文(共和国60年征文)

作者:苏沧桑 来自:玉环潮 2010-6-28 点击数:

 

 

 

 

苏沧桑散文(共和国60年征文)

 

苏沧桑

 

 

 

父亲,与共和国齐步走

 

1949年秋天的父亲,赤着一双小脚,“叭叭叭”地飞奔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

“解放啦!”人们争相传告。

和大多数穷孩子一样,父亲只有一双咧着嘴的薄底布鞋,天气一暖,便光脚。可一到夏天,青石板路被烈日晒得滚烫,赤脚踩在上面,烫得“呵呵”直叫,有时停下来讲几句话,也是边说边跳,稍不留神,脚底便会烫起泡,疼得钻心。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老百姓要过上好日子啦!”讲台上,老师无比激动地说。讲台下,父亲兴奋地左脚搓着右脚,想:“到了冬天,我一定不用再穿木档了。” 

“木档”,就是粗制木屐,两块木板随便一锯,用两根细绳系在脚底,可防止雨水雪水弄湿布鞋,但也很滑,踩在冰雪上,摔跟头成了家常便饭。1949年后的很多个冬天,父亲仍然穿着一双“木档”, 紧缩着脚趾,小心翼翼地走在结冰的求学路上。有一次,父亲和同学们翻过十几里的山岭,去县城参加话剧汇报演出,回来时,天下起了百年一遇的鹅毛大雪,穿着木档,根本无法翻山越岭,怎么办?父亲灵机一动,从路边的稻草堆里抽出稻草,一层层绑在木档上增加摩擦力。于是,一群少年如法炮制,战战兢兢,连滚带爬,直到深夜才回到小镇。雪终于停了,月亮升起了。奶奶打开门,看到月光下的父亲衣衫单薄、鼻青脸肿、步履蹒跚,脚上的稻草鞋已烂得不成样子了,还咧着嘴、咬着牙说:“不疼”。奶奶眼里浮起点点泪光,默默在他的伤口上抹了点菜油,权当是药了。

斗转星移,传说中的好日子终于慢慢来了。父亲的鞋变成了从商店里买来的“布草鞋”、“解放鞋”。共和国成立10周年,父亲从师范学院毕业,成了一名人民教师,第一次穿上了传说中的“皮鞋”。闲时,父亲常坐在门口哼着歌,擦着鞋。鞋油是没有的,就用布擦。擦一擦,拿起来,照一照,油光锃亮的,照见他的莘莘学子们,照见他怀着孕的新婚妻子,照亮了一个个幸福的日子,也照亮了他的一个奢望:“我要让我的学生们、孩子们都穿上皮鞋!”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呱呱坠地,却和共和国一起,遭遇了60年代物资无比匮乏时期。常年的恶劣饮食,使父亲患了严重的胃病,为了不耽误学生功课,常抱着腹部弯着腰背硬撑在讲台上,直到胃出血住院。一年除夕,父亲用仅有的一元钱,买了一小包饼干给孩子们过年。饼干在全家人手里传过来递过去,谁也舍不得吃。孩子们的皮鞋,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最可怕的是,一段时期,父亲还被莫须有地下放到农村劳动,父亲脱下皮鞋,重新赤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一个地道的农民。有一天,一个农民一样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我家门口,一整枝无比灿烂的桃花挡住了那人的上半身,只露出两条沾泥的裤腿和一双破草鞋。然后,桃花渐渐移开,露出一张黑红黑红的脸,脸上的笑容比桃花更为灿烂。“爸爸回来了!”孩子们雀跃欢呼,母亲却泪流满面。父亲高举着桃花,说:“你们看,春天总会来的!”那一天,那一捧无比艳美的红,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辛酸、最温暖的颜色。

直到70年代末,共和国仿佛睡了个长觉,渐渐苏醒过来。父亲回到了教师队伍,重新穿上了皮鞋。春天,走在小镇的大街小巷上,他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生机扑面而来,便鼓励母亲光明正大开起裁缝店,新颖的设计和诚信的服务,使生意越来越兴隆。几年下来,小小蜗居变成了小镇第一座三层楼房,裁缝店变成了服装厂。一个美好的夏夜,父亲将一双托人从上海买回的红色丁字皮鞋穿在我脚上,说:“皮鞋是小意思了,爸爸妈妈还要培养你们三个孩子上大学!”

那是多么宏伟而又渺茫的蓝图啊!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呢?其后的十年里,父亲真的将我们三个孩子和他的无数学生送进了大学校门。

永远无法忘记80年代末那个特别的夏天——一个午后,我和姐姐收到了来自桂林的一封电报。因外省一家服装公司无故拖欠一大笔加工费,父母亲千里迢迢赶到那儿打官司,讨回了公道。电报上说:“官司赢了,我们正在桂林旅游!”我和姐姐高兴得流着泪又叫又跳。我问姐姐什么叫“旅游”,姐姐说:“就是游山玩水啊,像古代的徐霞客那样,爸爸最喜欢的!”

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父亲,那才是他真正的精神追求啊。如今,终于不再为温饱发愁、为儿女学费发愁的父亲,终于可以自由放飞梦想了!

于是,二十一世纪,花甲之年的父亲不再穿皮鞋,而是穿着三个儿女孝敬的旅游鞋、休闲鞋和专业登山鞋,几乎走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还准备走走世界各地。20088月,我带着父母专程飞到北京看奥运会——男子田径100预、决赛。遗憾的是,我们只看了半场就出来了,父亲说:“唉,都是外国人在那儿跑,没什么意思。我要看我们中国人跑!”于是,鸟巢内,飞人博尔特正打破世界记录,鸟巢外,父亲母亲一人拿一枚国旗、脸上还贴一枚国旗,大摆POSE留影。夜色里,父亲的笑容格外灿烂,父亲的白色旅游鞋格外醒目。

那一刻,时光如电。我仿佛看见,父亲被青石板路烫起的水泡,父亲绑着稻草的木档,父亲臭气熏天的解放鞋,父亲从泥田里拔起的开裂的脚后跟,父亲抱病坚守在讲台上颤栗的双脚,父亲迈上长城最高处时自豪的步伐……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这双穿过草鞋、布鞋、木档、解放鞋、皮鞋、休闲鞋的脚,曾经走过多少艰难岁月,尝过多少艰辛,有过多少光荣与梦想。

每一步,都那么笃定。

每一步,都踩在共和国巨人前行的节拍里。

 

我的前世家园

 

对故乡绝美的回忆,起源于一个女人。

她姓柳,人们都叫她“癫人柳”,或者“守海的疯女人”。

远古时候,中国东南方的大陆一直延伸到汪洋大海,消失不见,又在蔚蓝色的不远处突然冒出来喘了一口气,于是,大海上漂浮起一个叫“玉环”的岛屿——我的故乡。

一个多雨的春天,传说中的癫人柳离开守侯多年的海岸,回到尘世间,做了一个小女孩——我的保姆。

她常常抱着我,坐在海风前,绘画般描述海岛的每个角落,讲神秘的鬼仙故事。她说——

春天,桃花从岛的最南端开始,慢慢次递开到岛的最北端,花落花飞,绚烂至极。蓝色大海上,白色云雾中,像慢慢旋转着一个粉红的花环。海岛人一边追逐桃花次递开放,一边高歌,狂舞。云海随歌翻腾,大海更加汹涌澎湃。

春天过后,世上独一无二的文旦柚便开花了。小岛落进了又香又白的云里雪里,满山满坳的文旦花仿佛一群精灵长袖善舞,每一个肢体语言都写着欢畅蓬勃,而每一缕神秘的幽香,宛如一支清笛从世外飘来,写着含蓄无争。这矛盾的结合,是文旦的本性,也是玉环岛人的本性——勤劳,却懂享受,善良纯朴,却很精明,执着,却豁达豪放,能坦然面对花谢花飞,从容等待硕果累累。

夜来了,海托起一轮月亮。那是多么近的月亮啊!仿佛古时候挂在中国西北高原上空静止不动的那个月亮,像冰雕玉砌的一个立体圆球,山川峡谷清晰可辩。

月圆之夜,潮水便会疯涨。北岛与大陆相接处,巨浪如瀑布一样从天而降,要同时挤过岛与大陆间狭窄的海峡,便形成了一个个巨型漩涡,如万马奔腾,气吞山河。渡船只有等到潮水平息才能往来这个叫漩门湾的鬼门关。常有情死的人跳进漩涡,永远找不回来。

千百年来,巨型漩涡隔断了一切繁华和动乱,所以,海岛人过得像鱼一样恬然自得。癫人柳一直固执地相信,不同性格的种族,与不同的动物有着神秘的渊源,比如有的家族像狮,有的像龙,有的像狐狸,有的像狼……而玉环人的祖先一定是传说中的鱼人,我们的头发、眼睛、嘴唇、四肢、我们的大脑……无不焕发着海水的坚韧柔美灵动。夜深人静时,我们蓝色的血液汩汩作响,如静夜深林里的小溪。阳光明媚时,我们骨子里飞舞着的每一个细胞,都朝着快乐自由的方向。我们种田讨海,在城市人愈来愈陌生的春分、谷雨、冬至、月半、霜降、填仓的古老节日里,在历经艰险满载而归的鱼舱里,虔诚祈祷,吟诗作画,开怀豪饮……

我们依从心灵的声音作息,无忧无虑,相亲相爱。

癫人柳无休止地诉说着,哪怕我早已进入梦乡。她说:“你看,我们玉环岛的女人,哪个不比女鬼狐仙还勤劳善良温柔呢?”

又一个月圆之夜,她忽然目光呆滞,盯了月亮很久,然后张开手掌,往天空一下一下擦拭起来,说:“以后,空气会越来越浑,月亮再也不会这么近这么亮,这个美丽的岛屿,也会成为我们梦里的前世家园了。这就是文明的代价。”

她徒劳的动作,使我幼小的心瞬间升起一种奇怪的悲凉。然后,她便失踪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岁月流逝,我离家乡越来越远,而癫人柳曾经所说的一切,在我的记忆里越来越清晰。多年后,又一个多雨的春天,在城市呆了很多年的我,忽然很想回家,想看一眼多年未见的满山桃花,想象有人和我一样,追逐桃花在岛上次第开放,像过节般狂欢。

然而,忙碌的人们奇怪地看着我,像看着当年“守海的疯女人”,然后面面相觑:“这个岛,有过这么浪漫的事吗?”

我愕然。难道,癫人柳和她说的一切从未存在过吗?不,那绝不是我对故乡一厢情愿的幻想,而是,人们太忙了,全都忘了。

独自穿行在灯火通明的海滨大道,当年的“鬼门关”早已筑起堤坝成为通途,故乡变成了一个海上花园城市,脚步匆忙。我忽然发现,癫人柳的预言已然成真——和地球上无数城市一样,空气越来越粘稠,月亮越行越远,一些珍贵正在失去,但小岛的确变得更加精致富足了,这份人类梦寐以求的丰腴的美丽,我和家乡人一样喜欢。

但愿,这份繁花似锦,永不离弃最初的根。

但愿,“前世家园”从未走远,只要我们深深呼唤,它就会回来。

 

我们的兄弟

  我的大哥,是个魅力男人。

  首先,他儒雅到极点,在几千年浩瀚书香里泡大,谈吐高雅,出口成章,江湖中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他却不是书生,而是一个地道农民,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每一寸都浸润着他的汗水。虽然,他生过一段时间的病,曾经被鄙视为“东亚病夫”,但他现在身体很棒,荣获的体育金牌足以让外人艳羡很久。

  再说他的性格,既有江南以柔克刚的柔,又有北国的强悍坚韧,既有江河湖海的壮阔深挚,又有一马平川的潇洒坦荡,为人处世夹杂着儒释道哲学,使他的人格魅力散发出神秘迷人的东方色彩。

  后来,他觉得光当农民老被人欺负,便将与生俱来的雄才大略发扬光大,带着全家勤劳致富,一鸣惊人,短短三十年就成了一方大款,居然还当起了债主。

  如今的大哥,相貌堂堂,家境殷实,尊老爱幼,助人为乐,德高望重,魅力空前。据说,在地球村里,大哥当上了团支部书记,叫美国的班长也不敢小看他,叫瑞士的班花也挺青睐他。大哥随便说句话,嗓门不用很亮,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听了。我们全家都跟着特骄傲。

  其实,大哥六十岁了。但对于整个地球村,他正当年轻有为,眼红的人也不少。所以,我们全家老给他提意见建议,让他加倍努力,争取更大进步。

  其实,生命中,我并没有亲大哥,但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大哥,改变了我们全家的命运,带给我们幸福。我崇拜他,深爱他。

  大哥的六十岁生日到了,我问刚读高一的女儿:“人家都说祖国是母亲,我怎么一直觉得祖国就是我的大哥呢,很好笑吧?”

  当时,我正开着车,女儿坐在后座,我没有听见她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说:“记得给你看过的那个被黑客黑掉的外国电影节网站吗?”

  记得,据说那个电影节公然伤害了我们的民族。被黑后,页面上挂着一面五星红旗和“祖国万岁”。

  “听说那些黑客扬言要黑掉所有的反华网站。我崇拜爱国者。”然后,我听见这个“90后”女孩平静地说——

  “我觉得祖国就是我的弟弟,我要拼命保护他。”

  生命中,她并没有亲弟弟。原来在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她愿意用生命保护的弟弟。

  我依然开着车,看不到后座上她的表情,她也看不到我的。我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忽地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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