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呼唤
□ 钱国丹
那辆桑塔纳到达郑家湾时分,郑青禾老师正在河堤上散步。这年头,像她这种年届不惑又身智健全的人,不是忙着赚钱就是忙着当官,能悠哉悠哉地在河堤上漫步的实在是凤毛麟角了,怪不得她的同年堂姐郑鹂歌就说她“胸无大志”。 奠耳河十分开阔,村头一棵千年老榕,亭亭华盖荫庇了半个村庄,从树下跨出去的箭啸轿,直直地射向对岸。间或有轻舟从桥洞里穿过,河面就泛起细细的涟漪。几只白鹅漂在水面上,神定气闲地好像打坐的智者。 对于这条稔熟的母亲河,郑老师只有欣赏的份儿。7岁那年她和鹂歌一帮小伙伴一起下河学游泳,别人都抱着家里的大门闩下去,尽兴之后再抱着大门闩回家;只有她的门闩在水里打了个滚跑了,她连喝了几口水就沉下水去,直到明晃晃的河底。当大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打捞上来时,她已经双目紧闭没气儿了。闻声赶来的父亲把她横撂在牯牛背上,用鞭子抽得牛满村子疯跑,就有一股股的清水从小青禾的鼻孔里冒出来,这样跑了半个时辰,肚子里的水颠光了,她才悠悠地醒了过来。几天之后,一个瞎眼的算命先生摸到了她家,他掐着肮脏的手指念念有词了半天,对她妈说:你这囡儿是火命,水火不相容,从今往后再也别让她下河了。 可是河水非常温柔,一点也没有吞噬人的意思。夕阳的余晖染得水面金光闪闪。一只青蛙从田里蹦了出来,不要任何过渡就直接跃入河中,然后以漂亮的泳姿向河心游去。除了郑青禾,郑家湾个个都是游泳高手,他们向青蛙学得一身本领。上初中时,鹂歌还得过地区少年蛙泳冠军呢。 河边是块蚕豆田,蜜蜂忙碌着,嗡嗡嘤嘤地唱着劳动歌谣。隔了这块豆田,就是郑青禾所在的郑家湾小学了。每天傍晚,郑老师送走最后一个学生之后,就到这里来看看庄稼看看河水,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豆秆高高的很是挺拔,顶端正开着蓝紫色的蝶形花朵,下边的嫩豆荚却可以摘吃了。女儿逗逗躲在豆垅中间,她爱吃生嫩豆子,说那是最香甜的美食。逗逗也爱吹豆秆笛儿,折一截尺把长的豆秆,拿剪刀剪出六个等距离的小洞洞,就可以吹出最原始的音乐来。对于这块豆田,逗逗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钻进里面就不想出来了。 太阳落山了。郑青禾喊:逗逗啊,该回家吃晚饭了!她的喊声像奠耳流水一样不徐不急,柔软绵长。 逗逗蹑手蹑脚地出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母亲。十二岁的女儿已经高达母亲的耳垂了,她的脸型很好,嘴角翘翘的,显得喜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弥漫着一层水雾。谁能看得出,十岁之前的逗逗一直病得不轻,好几次都差点要了小命! 逗逗转过身子,将脸贴在妈妈的肩上,娇呓着说,妈,我想哥哥了。青禾摘下她头发上的蚕豆花瓣,说,这么大了,还想啊想的。逗逗耍赖般说,就想就想,后天就大礼拜了,哥哥说带我捉蟹去! 16岁的安遥在乐川市实验中学读书,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郑青禾揪了下逗逗肉肉的耳垂说,就知道捉蟹,别让蟹把你给捉了去! 就在这时候,那辆鬼鬼祟祟的桑塔纳停在郑青禾的身边,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人白脸,女人黑脸,他们架起郑青禾,不由分说塞进了车里,车门碰上了,小车绝尘而去。
乐川市柳镇镇长郑鹂歌驾着自己的小别克,和那辆桑塔纳擦肩而过,但是她并没看见车里的堂妹。 鹂歌比青禾大两个月,小时候她们一块儿玩耍,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参加学校的文体活动。两人模样儿都好看,可性格差异就大了去了,鹂歌从小就要强,跳舞是领舞,唱歌是领唱,就连玩个抓子儿踢毽子什么的,也样样要抢在前头。从小学到中学,鹂歌一直当着班里的“主要领导”。 她们一块儿高中毕业,又一块儿在郑家湾小学当民办老师。再后来郑鹂歌转了正,调到柳镇中心小学去了。她们同年结的婚,第二年,郑鹂歌生了女儿萌萌,郑青禾生了儿子安遥。接着鹂歌当校长,当镇教办主任,当副镇长直到镇长。随着她职务的不断升迁,同学和玩伴一个个都生分了,姐妹俩却没有疏远。郑鹂歌虽然有萌萌,却也喜欢逗逗,得空给逗逗送点好吃的,或者带着她去买个书包、裙子什么的。 鹂歌把车子泊在箭啸桥头,自己顺着河岸下来。她左右看看,没有青禾和逗逗,就以为这娘俩躲在豆垅里。青禾和别人不一样,她就有闲情逸致坐在田塍上编花圈,田塍上的矢车菊和野绣球花型可爱颜色娇艳。鹂歌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唤着,却不见回音。在鹂歌的眼里,堂妹有点不思上进。单位里评先进评职称什么的,她总退总让。鹂歌就替她愤愤不平,有一回她不客气地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是死人吗?张显然比你迟两届,又是这么个烂水平,竟让他把你的小教高级给抢了去!你退你让,你退让到阎王那儿去吧!说这话的时候,郑鹂歌已经是柳镇副镇长了,而郑青禾至今仍是个普通小学教师一个。 可是堂妹的语文课讲得真叫精彩,别说学生,连鹂歌都被迷住了。青禾宠爱学生到不可理喻的地步,比如她给逗逗买的花生糖豆,孩子们可以一抢而光。孩子们玩击鼓传花时就去她家拿脸盆,她家那两个搪瓷脸盆上的块块黑斑就是孩子们奋力敲击的结果。 鹂歌心急火燎地跑到青禾的家里。家是她们的祖上老宅,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她爸和青禾爸各占一半。鹂歌父亲跟金寡妇跑了以后,母亲就气死了;叔叔和婶婶又被在外地工作的堂哥接了去,现在喏大一个四合院,只住着郑青禾和逗逗娘儿俩。 她一进门,就发现逗逗哭得惊天动地的,学校的炊事员何久久正给她服抗癫灵。逗逗一见她,绝望地哭喊着:鹂歌姨,我妈被人给抓走了! 鹂歌的心一下子全乱了。
青禾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里。白脸男人翻开个夹子,拿出张纸片晃了晃说:这是乐川县人民医院的孕检报告单,时间是1995年10月19日,结论是怀孕3个月。郑青禾问,跟我说这个干什么?白脸男子说,你没见上面是你的名字吗?郑老师说,天底下叫郑青禾的人不止我一个吧?白脸男子说,可我们乐川叫这个名字的却只有5位,其中两名是男的,三名女的中间,一名是80岁的耄耋老妇,另一名今年刚满16岁;你怎么解释?郑青禾说,我根本就不用解释。男子说,有人举报你计划外超生。青禾说,除安遥之外,我没有怀过第二次孕。男人说,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青禾说,逗逗是弃婴,人家把她丢在蚕豆地里,我捡回来养着,就这么回事。 黑脸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说,就按你说是捡来的,可当时为什么不送派出所?郑青禾说,送过啊,逗逗还上过电视呢,可就是没人认领。黑脸女人说,为什么不送福利院?郑老师说,那时候我们乐川还没有正经的福利院,只有一位文盲老太太和一个小姑娘照看着几个残疾孩子,可我还是送去了。办手续时,逗逗一直紧紧抱住我的脖子不松手。后来我狠了狠心,掰开她的小手,她一声惨叫,牙关紧咬,浑身抽搐,就昏死过去了。老太太大呼小叫着说:羊角疯这孩子犯羊角疯!你行行好抱走吧,千万别让她死在我这里! 羊角疯?恐怕是佯装疯吧?白脸男子说。 “你倒是找一个两岁的孩子装疯给我看看!”郑青禾尽管脾气好,这时也有些恼怒了,“我抱着她从福利院出来,就直奔医院。医生说,那病叫癫痫,不容易好,且要时刻留意着,昏厥时身边没人就危险了。从那以后,我们一家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她,隔三差五地带她上医院,心想待她身体好了再把她送走。可每送一次,她就犯病一次,嘴唇紫绀,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弄到后来,我实在不忍心再送了。 男子说,她就是你亲生女儿,你偷偷地把她生在外地,然后让人扔回郑家湾来。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郑青禾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白脸男人说,你嘴犟没用,我们可是要做亲子鉴定的!郑青禾说,做吧。男人忽然转了话题,问,安逗逗的户口是怎么落实的? 郑青禾说,逗逗的户口倒是让我们伤了好大的脑筋。后来,是郑家湾村委会看我们艰难,给逗逗上了个农村户口。 郑青禾站起身来,抻了抻衣襟,说,十年时间说长是长,说短也短,能证明她身世的大有人在,你们调查去吧。
郑鹂歌在美容床上放松着身子。每当她心绪烦乱时,她就要到这里来放松一下。今天她在镇北的苍山深处忙了一天,处理一起因水源引发的恶性械斗事件。苍山械斗历史悠久,已成顽症了。分管副镇长李勇是个好人,却缺乏杀伐能力,所以她就亲自出马了。今天她不断地爬坡下坡,察看现场,制定分水方法,拍桌打凳地狠训了几名为首的肇事者,累得骨头架子都散了。一回家,就听说有人查郑青禾的超生问题。她忐忑着,急急地赶往郑家湾,想对傻乎乎的堂妹提示几句。哪晓得还是晚来了一步! 美容小姐招弟软滑的双手,在她的脸上舞蹈着。这双手很体贴,很善解人意。 再过几个月鹂歌就满四十了,“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她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老天爷就那么不公平,重男轻女到这个田地? 腰很酸。少年时代的她常挨父亲的扁担,有一扁担落在腰眼上,当时她疼得瘫倒在地上,父亲却不管不顾地扬长而去。落下病根了,这腰如今就是晴雨表,天气一变化,腰就先疼上了。 郑鹂歌说,你们的床也太软了,腰不得劲。聪慧的招弟说,郑镇长你覆过身去,我给你推推腰背。 她想起家里的床,那是顶级的世界名牌,漂亮舒适得让所有到过她家的人艳羡。可是她厌恶那张床,在那张床上,她有着太多的屈辱和痛楚,那屈辱和痛楚还得烂在肚子里,不得与外人道也。谁能想到,美丽、健康,看起来风风光光的她,这辈子竟没有享受过床第之欢! 她上小学六年级时,母亲就去世了,孤苦伶仃的她常对陌生人说,我是孤儿。其实她的父亲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且一如既往地风流潇洒着。自她记事起,在供销社工作的父亲就骂她“小牝子”,非要母亲生个“站着撒尿”的不可。可是母亲的心脏不行,医生说再妊娠就会要她的命。父亲就对母亲说:既然你的心脏这么脆弱,那就得让贤。当时父亲正心有旁鹜,那个心脏坚强的女人就是邻村的寡妇金桂枝,金桂枝的男人靠走私香烟捞到了第一桶金,可那个男人也在最后一次接货时失足海水淹死了。 母亲抵死不离婚。可是父亲却跟金寡妇生出了男孩。在母亲垂危的日子里,病床旁只有小鹂歌一人。鹂歌对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活得比那个野种弟弟好,让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不敢小觑她…… 手机响了。招弟把她的坤包递到她手中。鹂歌掏出手机,“呼延刚”三字跳将出来。呼延刚是乐川市主管干部的头儿,铁腕人物。而乐川市的干部最近要大洗牌,现在正是非常敏感时期。“小郑你在干嘛呢?到我家坐坐吧,有要事告诉你。”呼延的语调相当暧昧,这跟他在台上做报告时判若两人。鹂歌想,他指的肯定是干部换班的事。呼延继续说,她旅游去了,我挺孤单的,你来吧! 可是鹂歌讨厌这样的邀请。有一回她去过呼延家,刚一进门,呼延就把她搂住了。她当时真为难死了,动怒吧,得罪不起;忍了吧,人家会得寸进尺。她只能是挣扎着,轻轻地说这样不好不好……幸好呼延的手机响了,鹂歌趁他接电话的刹那,抽身跑了。 可在这关键此刻,鹂歌不能太冷落人。于是强打起精神,换了副脆生生的声调问,什么要事,领导大人?呼延说,你来了说。鹂歌说,电话里不能说吗?呼延说,不能,只能面对你漂亮的脸蛋,我才……鹂歌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于是说,对不起,我下乡呢。呼延说,下什么乡,别骗我。鹂歌说,骗谁也不敢骗你啊,苍山两个村为水源又干仗了,弄刀弄杖的,很吓人。鹂歌想,呼延是应该知道苍山械斗的,但他不知道她此刻在没在苍山回没回家;当然他也不便打电话去落实一位女镇长的行踪。但呼延显然不高兴了,说,约见你比约见省长还难啊!鹂歌赶忙撒娇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械斗如果出了人命,你又该打我的屁股了!呼延说,你那个屁股,可是我打得的?鹂歌笑了,忙说,您老可别生气哟,待明儿我到你办公室,你爱骂就骂爱打就打……对方没等她说完,啪的一声把手机关了。 鹂歌想,不好,我又把呼延给得罪了。呼延工作挺有魄力,也没听说他有贪的行为,就是有点色。鹂歌想,十个男人九个花。和呼延这样的上司,调调情可以,但决不上床,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做人底线。女人不能糟贱自己,再说自己够聪明够优秀的了,只有蠢女人才靠和上司睡觉往上爬的! 放下了电话,招弟已经在给她做眼部护理了,招弟的两个拇指压住她的眉头,然后分别向两边的眉梢行走。鹂歌轻轻地叹了口气。快乐的人易长鱼尾纹,而她的眉心却长出了一根细细的“悬针”。工作忙,压力重,晚上她不易入睡,睡着了又容易惊醒。 电话又响了,是女儿萌萌。女儿说学校后天有一场演讲比赛,她想争那个第一,问妈妈几点能到家,她要先讲给妈妈听,还请妈妈给予“震聋发聩”的指导。萌萌这方面很像她,伶牙俐齿,敢说敢做。萌萌还要妈陪她买套漂亮的裙装做演讲服。 现在的孩子真幸福啊,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可是自己呢?上学那几年,每每学校里有歌舞演出或诗歌朗诵什么的,她想得到一件稍稍光鲜点的衣服,都得对父亲苦苦哀求,有时还得动员老师去做工作,可十次准有九次要招父亲一顿臭骂的。 18岁那年,鹂歌考上了省师范学院。她拿着录取通知书找到了金桂枝的家。父亲正仰卧在一张凉躺椅上,他脂肪丰厚的肚皮上坐着他的宝贝儿子郑金贵。金桂枝一见她,就黑着个脸把儿子抱走了,仿佛鹂歌要加害弟弟一样。父亲接过那张决定女儿命运的纸片,狠狠地拔了一口烟,那烟头便在鹂歌的录取通知书上移过来移过去,最后停留在她的名字上。父亲说,师范?毕业了还不是吃粉笔粉的料?你妈的这么爱吃粉笔粉,现在就去当民办教师,何必浪费老子的钱!鹂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烫出个焦黑的洞洞,那一刻她真恨不得把那个男人给杀了。 那个花生荚形状的洞洞至今还灼着她的心。当时鹂歌忍无可忍,她又哭又嚷,非要父亲供她上大学不可。父亲跳起来骂道:再闹我摘了你的脑袋!十八岁的鹂歌非常瘦削,她身材细长皮肤白嫩颇像一根绿豆芽。十八年的委屈和愤恨一齐涌上心头,她一猫腰,猛地把脑袋撞向父亲肚子:你摘你摘,你不摘你就是婊子养的!父亲没有摘下她的脑袋,却转身拿了根毛竹扁担,吼道,臭贱牝敢再到这里来撒泼,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她当然不是父亲的对手,挨了几扁担后,就落荒而逃了。一跛一瘸地回到了老屋,她把柜、橱、箱、笼里的破烂翻出来扔了一地,可值钱的东西都让那臭男人带走了。环视着空空的半边老屋,她突然想,把这老屋卖掉!她找邻居、找村干部,说明卖老屋上大学的无奈。大家都同情她,可是谁也不敢和她做这笔交易。人家说,你爸还好好的,你还有个弟弟,这房子你做不了主! 她沮丧,她绝望,那个暑假她大病了一场,水嫩的绿豆芽变成了干瘪的稻草筋。秋季开学了,在堂妹郑青禾的劝说下,她们一起走进了郑家湾小学,当了民办教师。 三年的光阴很快就过去了,青涩的郑鹂歌成熟了,她出落得亭亭玉立,面如桃花。尤其是她那长而优雅的脖子,到了哪里都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她努力工作,也走了关系,总算把“民办”两字去掉,成为国家正式教师。也就在这一年,爱管闲事的门老师给她当起了红娘,男方就是门老师娘家堂弟门劲松。当时的门劲松还是一个建筑工程队的小小施工员。 第一次见面就在门老师的寝室里。门劲松只看她一眼,就有了惊艳的感觉;可是鹂歌却对门施工员的倭瓜脸和冬瓜身材嗤之以鼻。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应该是高挑的,飘逸的,风度翩翩的,门劲松相去太远了,远得让她无法正眼瞧他。那天如果不是门老师拽着,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过后她对门老师说,绝对不行,那怕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门老师说,过头话别说,任性只会断送你的前程,女人是可以靠婚姻改变命运的!门老师很自信地说,门宅坦是乐城的蔬菜基地,劲松的父亲又是这个富村的实权人物。鹂歌说,他就是县长的儿子、省长的儿子,我也不嫁!门老师看看婚事无望,重重地叹了口气。可门劲松这个浑身散发着灰泥味儿的小伙子却十分执着,他每天都开着一辆当时非常时髦的“大白鲨”来郑家湾小学,不管郑鹂歌怎么摔门怎么给他脸色看,他锲而不舍地一等就是小半夜。 若不是父亲又带了个陌生女人回家,若不是父女俩因此大干了一架,父亲也不会扬言说一把火把老屋和女儿一块儿烧掉。那一次郑鹂歌的胳膊被父亲打折了,疼得钻心。门劲松来了,他用大白鲨拉着她,一直拉到乐川县人民医院。 从那以后,小施工员的大白鲨就天天驮着胳膊裹着石膏的郑鹂歌,疯了似地向县城跑去。他们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也没有电影院里的卿卿我我,鹂歌甚至不愿去对方家中小坐片刻。门劲松有他的去处,他总是带着她,穿梭在大片大片的烂尾楼群中——那一年,乐川县出现了太多这样的楼群。门劲松指着那些灰色的半成品建筑说:再卖不出,都得用炸药炸平了! 在一个还来不及命名的别墅区前,小施工员伸着短短的胳膊比划着:这小区东枕龙脉,南倚温江,西北是终年郁郁葱葱的元宝山,两条六七百米长的小径分别从元宝的两个翼窝下直通繁华街区,只要把小径稍稍拓宽,就可通汽车了;这里简直就是风水宝地、人间天堂哪。郑鹂歌说,那怎么没人要?门劲松说,不是这几年上得太快太多了嘛!郑鹂歌冷冷地说,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门劲松狡猾地笑笑说,你等着瞧吧。 没多久,门劲松的父亲出面为儿子集资。那老头当了半辈子的村官,为人也不错,因此很有点号召力。门劲松也通过朋友关系,从银行贷了款,父子俩用让人咋舌的低价把那个别墅区吃下。接着,门劲松听从了行家的指点,推倒了其中的几幢楼房,引进了许多名木大树,增添了公共设施。这个后来被命名为“天上人间”的小区一下子脱颖而出。也许是神助,这一头门劲松刚刚整改完工,那一头房地产行情又嗖嗖嗖地窜上来了,这一折腾,就让小施工员摇身一变成为房地产商。隔年年底,他体体面面地把郑鹂歌娶进了门。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鹂歌的思路,这一回是异母弟弟郑金贵。金贵快三十了,不学无术干什么失败什么,赌博、嫖娼都被派出所抓过好几回了,每每出了事,父亲就打电话来要她把弟弟保释出来,让她丢尽了脸面。 弟弟这一回可没进派出所,他说,姐,妈上次住院的医疗费供销社不给报销,爸让你给他们主任打声招呼。鹂歌正烦着呐,一听这“妈”,立即火冒三丈,她说,别跟我提“妈”!我妈坟头的荒草都没膝了,还报什么医疗费!再说,你妈又不是供销社职工,凭什么报销?金贵说,姐你吃了火药啦?——爸说家属可以报一半。鹂歌说,报一半就报一半去,找我干什么?金贵变得嘻皮笑脸起来:谁让我姐能干呢!姐你是镇长,你的话一句抵一万句,抵一亿句!鹂歌说,镇长也不能以权谋私!金贵耍赖了,说,我们可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一家人都到你府上蹭吃蹭喝去!鹂歌说,你妈那么多钱,都让你败光了?金贵还想说什么,鹂歌说,好了我正忙着,待我空了再说吧。 每次接了弟弟的电话,她的心情都很复杂,弟弟的无耻让她恼怒,但同样的原因却让她兴奋。父亲不是疯了般要一个男孩吗?我让你要了一个活宝丢人现眼倾家荡产! 如果父亲不生这个弟弟,她就不会活得这么苦这么累,也不会委委屈屈地嫁给门劲松。新婚那夜,她刚好来了例假。客人散尽夫妻入了洞房。门劲松急吼吼地把她扔到了床上,乱啃乱摸着直奔主题,他等这个时刻等得太久了!鹂歌晃着脑袋躲他,她说,不行,今天不行。门劲松说,我们都拜过堂吃过喜酒了,你还有什么理由说不行?鹂歌说,我身上不干净,得等三天。门劲松哪里等得了?乘着酒兴,三拉四拽地就扯掉她的内衣。她反抗着,但亢奋的男人爆发力是无比巨大的。她喘着说,门劲松你这是强奸!门劲松说,我就强奸了,我早就想强奸了,强奸这么漂亮的女人,抢毙也值了!也许是筋疲力尽了,也许是心死了,最后她让门劲松得逞了。事后,崭新的床单遍地开花。恶心、疼痛和屈辱一齐袭上心头,让她羞愤欲死。而门劲松呢,不洗不潄甚至连裤衩都不穿就睡着了,他张着嘴,酣声如雷,他那倭瓜脸比平时还难看一百倍…… 她想到过离婚,可刚刚结婚就提离婚,她开不了这个口也丢不起这个人。再说离了婚,她又何去何从?别家的女儿都有娘家这个大后方,她却是过河的卒子无路可退。她把打落的门牙往肚里吞下,让婚姻苟延残喘。不过,她用冷漠去蔑视丈夫,她更会以各种理由拒绝做爱。被强暴只能是一次,后来门劲松遇到的却是鹂歌的剑拔弩张。看着他被欲望烧得要死要活,郑鹂歌就有一种解恨的快感。不过也有例外,那是第二天她要上示范课、要出席什么重要会议,而门劲松的折腾让她整夜无眠,为了换得宝贵的睡眠,她就迁就他一次。那种做爱就成了折磨,她苦着脸,皱着眉头,嚷嚷着疼疼,嘴里咝咝地抽着凉气。门劲松只得匆匆完事,然后忿忿地说,看你这鬼样子,我也没兴致了。 第二年冬天,女儿呱呱坠地,当医生把漂亮的女婴塞进她怀里时,鹂歌的心像乳房一样被温软的东西盈得满满的。女儿的小鼻子小脸,她百看不厌,女儿的一颦一笑甚至是吐奶的样子,在她眼里全成了艺术。她觉得“母亲”这个词儿真是太美妙了,她甚至为女儿而原谅她的父亲了。 可是月子还没有坐满呢,孩子的爷爷、奶奶、大姑婆、小姨奶组成一支庞大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到了他们家。奶奶说,鹂歌啊,门家可是三代单传,隔年你再生个带把儿的吧。鹂歌说,再生一个可要被开除公职了。大姑婆小姨奶说,一个小学教师,什么公职不公职的,生儿子要紧。公公那时既是村支部书记,又是劲松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说起话来牛气十足:你就待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什么也别干了,再生半打八个的,我老头子替你养着!鹂歌心想,门家怎么全是些吃错药的东西! 两年后的暑假,她一不小心又怀孕了,妊娠反应和怀萌萌时截然相反。她想,这次也许是个男孩。想起母亲没有男孩遭的罪,想起门家的殷切期望,鹂歌想,要了他吧。再说走走关系,未必真的开除我公职。正在此时,却听说学校要培养一位副校长,而她是极有希望的。问题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了。她到底要这个男婴呢?还是要那个副校长? 手机又响了,是市委组织部的组织处长方丹。方丹曾是她青干班的同学,那时她们住同一寝室。学习结束后还一直保持联系,渐渐地两人好得掏心掏肺的。方丹在那一头笑得豪爽:鹂歌你在哪里腐败?鹂歌说,欣欣美容厅;我正想问你呢,怎么好久不来了?方丹说,我这就来,有要事要告诉你呢。 方丹那张美容年卡就是鹂歌给办的,可她也没白拿,方丹的哥哥是渔民,偶尔捕上条野生黄鱼,就给鹂歌送了来。她们都觉得这样处着挺好,谁也不欠谁。 雨说下就下了,且越下越大。郑青禾回到了祖宅,衣服都湿透了。 祖宅有百年历史了,因为维修得当,所以并不显破败。郑青禾的父母被哥哥接到外地去了,哥哥嫂子结婚15年不生不养,前年一生就生了对龙凤胎,这太希罕太珍贵了,嫂子说非得爷爷奶奶亲自照看才放心。 丈夫安亦农在千里之外的西部山区支教。安亦农从教二十余年,至今还没有一官半职。他想通过到艰苦地区支教,回来有个政策性的升迁。 五年前柳镇教办牵头建了个园丁家园,像郑青禾这样的双教师家庭只要花上六七万元就可以住进一百平米的新房。可是郑青禾放弃了。当时任文教副镇长的郑鹂歌生气地说,你怎么这样傻呀,这是待遇,给你们教师的待遇!是我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跑断了脚筋才争取来的!鹂歌还说,这个小区的建成,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呢。郑青禾说,我有什么功劳?郑鹂歌说,你忘了那一次,我死活拖着你去唱卡拉OK吗? 青禾哪能忘记?那一晚,堂姐把电话打到她的办公室,说要找几个高素质的美女陪领导唱歌。青禾说,你饶了我吧,我到哪儿去找美女?鹂歌嚷嚷说,你自己算一个!青禾说,你瞎说什么呢,我不去!鹂歌说,你别作死,这是给你们弄经济房呢,你就是做点牺牲也应该!一旁的同事们一听到经济房,双眼都放光了,纷纷撺掇着她去。一会儿,郑鹂歌的小别克就到了窗外。众人推搡着青禾,把她塞进了车里。说起牺牲,她倒没牺牲什么,在幽暗的包房里,她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着,唱《嘎达梅林》,唱《丹顶鹤的故事》,把悲壮、淒美的氛围营造得浓浓的,让人想放肆也放肆不了,倒是让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灯火阑珊处,一位主管领导把手伸向堂姐的屁股! 她替鹂歌害臊,虽然堂姐悄悄地把那手推回去了,她还是替她害臊。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她坚决不要那房子。鹂歌说,你有病啊,这套房子你买下再卖掉,可以净赚30万呢!青禾说,我又不是房地产商!堂姐说,我知道你带两个孩子不容易,逗逗还老生病,你缺钱我给你凑。可青禾说,我住老屋挺好,我希罕我们家的菜园子,我和孩子们春天种瓜秋季种菜,一年四季吃“无公害”;后院还可以养鸡,逗逗每天的鸡蛋就不要发愁了!鹂歌说,天底下没见过你这样死脑筋,孩子都跟着你受苦! 此刻,老宅的大门是虚掩着的,那条让青禾吃了大亏的大门闩斜在一边。雨淅淅沥沥的下,郑青禾三脚两步跳过了院子,吱呀一声推开了二门。灯亮着,逗逗躺在床上,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郑青禾一阵心疼,心想把孩子给吓着了。她拉了条毛巾一边擦着雨水一边说,逗逗,妈妈回来了。她一眼看见逗逗的左膝盖又青又肿,还渗出了血丝,心想肯定是追她时摔伤的。青禾心疼得不行,忙拿了红花油给她擦上。何久久说,我已经擦过一回了。 郑青禾挺感激这个江西女人。十年前青禾刚刚捡了逗逗那阵,遥遥才六岁,这么两个孩子,真让她和安亦农焦头烂额。亏得没几天,这个女人来到了郑家湾。何久久的丈夫在柳镇一建筑工地做工,她呆着没事就出来找点活干。郑青禾虽然急需帮手,可她那样的家庭哪里请得起保姆?何久久就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们随便给几块工资就行。就这样,她在青禾家一干就是五年。 何久久很勤快,手脚也干净,还挺爱帮助人。哪个老师家的孩子病了,老人摔了,她都要去帮一把。大家都喜欢她,叫她“公众保姆”。逗逗上学后,郑家湾小学就让她干了学校的炊事员。 郑青禾说,逗逗,该让何阿姨回去休息了。逗逗仍旧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双眼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郑青禾去扳逗逗的身体,逗逗干脆一转身,把脸朝向里壁去了。 何久久问,郑老师,他们找你,没事吧?郑青禾笑道,你看我有什么事?何久久说,没事就好。又问,吃了饭没有?郑青禾说,没顾上呢!何久久说,逗逗也没吃,我这就去煮两碗面条来。何久久说着,熟门熟路地下厨去了。 “逗逗,逗逗。”郑青禾歪在床上,轻轻地唤着。可是逗逗不答应,继续面壁。郑青禾伸手摸她的脸蛋,却摸了一手的泪水。青禾说,不哭了不哭了,妈不是好端端的吗?逗逗终于转过身来,啜泣着说:妈,他们为什么要抓你?郑青禾说,不是抓我,这怎么叫抓呢?是叫我去问话呢!逗逗满脸狐疑地说,问什么话,在河堤上不能问吗?在学校里不能问吗?为什么非得把你带走? 郑青禾回答不上来了。逗逗很敏感,青禾绝不能把今晚问话的内容说出来。于是就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家家的别管了。她拉了一下逗逗肉肉的耳垂,说,管多了,就成小老太婆了! 电话响了,是鹂歌。鹂歌说,青禾你等着,我这就到你这里来。 一会儿,鹂歌就到了,姐妹俩躲到外屋说话。 “今天是谁找的你?”鹂歌问,她的神情似乎有点紧张。 “消息真灵通!”青禾说,“我也不知道是谁找我,我又不认识他们。” 鹂歌说,“我问的是哪个部门找的你。” “不知道,我没问。” 你这个人啊,缺心眼——你没看人家门上的牌子? “我出来时看了,好像,好像是花木公司。”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鹂歌想了想,忽然把头一扬,“花木公司”?对,那楼顶上是有这么个广告牌。我知道了——他们问了些什么? 青禾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旁,听听,逗逗已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她回到鹂歌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怀疑逗逗是我亲生的。” “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呗!” “该死的张显然!”鹂歌一拍桌子,“肯定是张显然捣的鬼,这次郑家湾小学的校长要换人,安亦农马上可以回来了,那就成了他的竞争对手,他就来这阴损的。” 青禾说,姐,安亦农当不当校长没关系,把人际关系弄得这么复杂,我怕。再说,也未必就是张显然使坏,他到郑家湾小学也七八年了,应该知道逗逗的身世。鹂歌说,这就是他的刁,他明知道真相也要来这么一下,让上头查来查去的,就把亦农的机会给查没了。安亦农可不像你,他是要进步的啊。 青禾说,他们还拿出一张十多年前的孕检证明,说是我怀孕三个月的。 “张显然的老婆就是乐川市医院妇产科的护士,肯定是夫妻俩串通好做的手脚!”青禾说:“我根本就没去过那医院,他们做什么手脚啊!” 郑青禾打量着堂姐,觉得她有点陌生了。就说,姐,我倒是记起十多年前,你请了两个月的病假,我去你家看你,保姆说你和劲松都到北京去了,后来你一直也没告诉我得了什么病,莫非…… “你胡说八道什么?”郑鹂歌双眉倒立,满脸通红,“我什么时候请过那么长的假了?你的脑子进水了吧?我实话告诉你吧,有人在借机搞我们姐妹俩呢,你倒自己先咬起来了,好了好了千万别到处胡说了!” 青禾有点怏怏的。鹂歌在撒谎,鹂歌一着急就要撒谎。小时候有一次她俩一起做作业,鹂歌馋了,就爬到菜柜上偷肉饼吃,她的手一滑,把那个祖传的青花瓷碗给打碎了。伯父闻声提了根扁担过来:“败家精你作死啊!打死你再生个带把的!”鹂歌一闪身,躲过了父亲扁担,她哭着指着堂妹说,不是我,是青禾打碎的!青禾看着那条扁担,吓得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分辨了。伯父尽管凶,也不好打侄女的,只凶凶地拉了她,告到了青禾父亲面前。父亲正低头搓绳,他头都没抬就说,别吓着孩子,把我家的那口碗赔你好了。伯父就跑进她家厨房,把那口碗给拿走了。 直到青禾和鹂歌都长大成人,一天,一位港商来到郑家湾,他收的就是这种青花瓷器,而且价位很高。鹂歌恨恨地对青禾说,可惜了你家那口碗,被那个恶棍拿到金寡妇家去了。 此刻,鹂歌坚定地说,明天,他们可能会带你们采血样做DNA,你出去躲一躲吧。青禾说,我躲什么躲,我坦坦荡荡的,让他们检查好了,再说我还能不上课啊。鹂歌说,那么就让逗逗躲躲。青禾说,逗逗也不躲。本来没有事,这一躲反倒躲出鬼来了。鹂歌说,你怎么这样不开窍?这么查来查去,我们大人有足够的心理素质是不怕的,可逗逗呢?这对逗逗意味着什么?她才12岁了,你就不怕伤害她? 青禾说,可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啊。 “你够自私啊!”郑鹂歌说,“你只要自己清白,就不管女儿死活,逗逗如果得知自己不是你亲生,癫痫病又要发作了。”郑青禾觉得堂姐这话有理,逗逗还小,此事还真的不能让她知道。可是明天该怎么应付呢? 郑鹂歌递过几张报纸,青禾翻翻,都是关于癫痫病治疗的。鹂歌指着其中的一条,“高频电脑割治手术治疗癫痫”几个字非常醒目,地点在西安。还有详细的治疗方法和治愈的例子。“根治”两字被画了个大红圈圈。郑青禾说,真能根治?郑鹂歌说,你不试怎么知道?你明天就带逗逗到西安去。郑青禾说,要那么急?等暑假吧。郑鹂歌说,等什么等?只要手术成功,以后她什么刺激也不怕了——你怕学校不准假?我这就给你校长打电话。郑青禾说,不用不用,我怕人家说我仗势欺人。郑鹂歌说,你还仗势欺人?你不被人家欺负就谢天谢地了。说着就掏出一张存折,说,不要怕花钱,这个折子你先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郑青禾想,癫痫是顽固的慢性病,并不需只争朝夕。就是校长同意,她自己身后一大摊事,哪能说走就走呢。 鹂歌临走时嘱咐说,明天你一定得带她走。郑青禾送堂姐出来的时候,外面大雨滂沱,雨点打在鹂歌的轿车上,夸张得像没有章法的合奏。
鹂歌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包嫂还坐着打盹。这是个懂规矩的仆人,女主人没回家,她就一直等着。 包嫂端上碗冰糖燕窝。鹂歌摆了摆手,说不想吃。她推开卧室的门,门劲松正躺在床上看录像,荧屏上一个光身男子正摩莎着一个女人的乳房,嘴里发出猪拱食般的哼哼着。鹂歌骂了声“下流”就扭过头去。门劲松没听见,还兴致勃勃地说,鹂歌快过来一块儿看!鹂歌说,你看点别的什么不好?太没品位了!门劲松说,又不是和别人,夫妻之间看看有什么关系? 鹂歌知道他在挑逗她。门劲松要她的时候,就会来这一手。其实门劲松身边美女如云,主动贴上来的也不少,可他好像不好这一口,或许他好这一口也不放弃妻子。美女们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门劲松就当作新闻一样向老婆汇报,比如哪一位售楼小姐向他飞媚眼啦,哪位陪酒小姐老往他身上蹭啦。有一次临睡前,门劲松贴着她的耳朵说,喜乐乐饭店的老板娘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点着自己的左颊说,这儿,就亲在这儿。鹂歌想,别人的老公这些事瞒都来不及,只有她的门董事长却当作什么似的回家夸口。完了门劲松问,你一点都不吃醋?鹂歌说,我吃哪门子醋啊?你爱跟谁好就跟谁好去,只是别把性病带回家。门劲松涎着脸,伸手就去抱妻子,鹂歌一闪身就躲开了。那天门劲松多喝了点酒,他老鹰捉小鸡般的捉了鹂歌几回,都没成功。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自己的脑袋哭道,我失败啊!太失败了!鹂歌以为他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可门劲松醒着鼻涕说,我连自己的老婆都睡不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黄碟,模样儿丑不堪言。鹂歌怕他还要骚扰,就进了卫生间,把门给插死了。她站到了莲蓬头下,慢慢地搓着身体,搓得非常仔细。后背有一个部位是够不着的,她拿着毛巾拉了又拉,可怎么也没有手搓得劲。有一次门劲松很殷勤地来帮她,可是搓着搓着,他就把手就伸到她的胸口去了。她恶心极了,一把推开了他,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给过他第二次搓背的机会。 水哗哗地淌着,淌得她的心乱糟糟的。逗逗当然不是青禾生的,所以堂妹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怕。现在逗逗成了一块危石,摆在她前进的仕途上。是的,逗逗是她的女儿,大女儿萌萌五岁那年的暑天,她一不小心就坐了二胎,同时降临到她身上的,是柳镇实验小学副校长的职务。当时她要去做人工流产,可门劲松很决然,他说,这是个儿子,不许你打掉。鹂歌说,男女都一样,我们有萌萌了!门劲松说,我家可是三代单传,你想绝我的后啊?鹂歌说,萌萌不是后?门劲松说,就不是!要不,我到外边找个二奶生儿子去!鹂歌说,你敢!劲松说,有什么不敢的!你爸就是榜样。鹂歌说,你真这样,我们这婚是离定了。门劲松说,我知道你要当副校长了,一位女陈世美将要诞生了,不过,我不会让你安生的。鹂歌有点心虚了,马上要升迁了,后院起火是非常忌讳的。正不知如何回敬丈夫,门劲松先软了下来。说到底,他是十分迷恋妻子的,鹂歌从脸蛋到胴体、还有那个脑袋都是超一流的,他有这样的老婆觉得很体面,他绝对不想离婚。于是说,我已经找了乐川医院的B超医生,明天你去做一下,是女的我们就不要了。鹂歌警惕地扬起双眉,你跟医生说我名字了?劲松说,我哪能这么傻啊,我只说我妹妹怀孕了,想看看是男的还是女的。 第二天,鹂歌拒绝和门劲松同行,一个人去找那位医生。这当然是因为那个冬瓜身材倭瓜脸带不出去,更因为两人同行目标太大。在医院填写病历时,她灵机一动,写下了“郑青禾”三个字。 B超结果是个男孩,这让她为难了。一回到家,门劲松就从她的表情就猜出了结果。他说,可不许胡思乱想了。当副校长的事,我会替你想法的。鹂歌忽然哭了,她嚷嚷说:我的事不要你插手! 门劲松有钱,他总喜欢拿钱铺路。可鹂歌不想花这个钱,一是花了钱就等于承认自己水平不够,二是花了门劲松的钱就得跟她上床。虽然是夫妻,但是这样跟他上床,鹂歌觉得也是卖肉。另外,门劲松的钱未必很干净,她要做得清清白白泾渭分明,万一门劲松将来出了事,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婚走人,不需要分担任何责任! 那一晚,门劲松指着她的鼻子说,“你若把我们的儿子弄掉,我爸他们会杀了你!”这可不是吓唬她,鹂歌想。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门家那些莫名其妙的亲属,真的有可能什么都干得出来。 怀孕的日子,郑鹂歌饮食无心夜不能寐,肉都掉了好几斤。 眼见她日益憔悴,同事就说,郑老师你病了?请假休息去吧。这句话提醒了她,何不装病来着?她的“带病坚持工作”给领导和同事很好的印象。至于怀孕的肚子,开始几个月是看不出的,秋冬衣服渐多,她尽量拣宽大的穿,好把身体盖住。一放寒假,她就到外地“看病去了”。他们到了北京,先租了套房子住下,又到保姆市场挑了个叫池采菱的女人。池采菱当时还不到三十岁,两个孩子却都上小学了。她长了个鸭蛋脸,杏儿眼,一笑,左嘴角露出颗小虎牙。一切准备就序,郑鹂歌才去那个由门劲松搞定的妇幼医院,在填写入院表格时,她想这一回可不能害青禾了,就诌了个“郑丽妹”的名字。 看来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可是事与愿违,那呱呱坠地的又是一个女婴!这简直是给他们当头一棒,门劲松跳着脚,把乐川医院那个B超医生骂个狗血喷头,说当时自己还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包呢! 那个月子,鹂歌又气又恼。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这一着输了,输给命了。她不明白,青禾哪一点比她强,偏偏上天就赐给她一个儿子;自己花了这么大的劲儿,却落得这个下场。她看着这漂亮的小女儿,心情十分复杂。满月后,鹂歌把女儿托给池采菱,自己就走马上任柳镇实验小学的副校长了。临走前,她给女儿取个小名叫逗逗,一是女婴的长相的确逗人,二是一种无奈,只能让她逗留在北京了。 也许是工作繁忙,也许是从心底里不欢迎这个女儿的到来,两年来,她除了按时寄出抚养费,却一直没去看望逗逗。他们出的钱差不多高出别人一倍,汇款用的名字也是郑丽妹。满以为池采菱会高高兴兴地把孩子带大,可两年后,池采菱说自己找了份好工作,执意要把孩子还给她。鹂歌无奈,和门劲松商量再三,最后让门劲松的妹妹去北京。估摸小姑已见到孩子了,鹂歌就打电话问“孩子像谁?”小姑说,这孩子俊是挺俊的,可不像你也不像哥。郑鹂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吩咐小姑抱了那孩子回来,扔到郑家湾小学的门口。当时她想,有人抱养最好,养在郑家湾,她三天两头可以去看看;没人抱养的话,只说是外地人扔的孩子,让门劲松的妹妹“捡”回去。她没有想到青禾会收养这个弃婴,这让她大喜过望。青禾脾性软糯,女儿在她家不会吃亏,而鹂歌则可以名正言顺地来看孩子,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把她们母女接到自己家里来玩! 如今,逗逗成了烫手的山芋,不,简直成了定时炸弹! 终于洗完了澡,鹂歌用浴巾裹着身子,在那张宽大的席梦思上躺了下去。门劲松一把就把她抱得紧紧的。这一次鹂歌没有抗拒,她忧心忡忡地说,都是你当初惹的祸。现在有人怀疑逗逗是我们亲生女儿,这事一旦查实,我就要被三开了。门劲松欲火中烧,他急急地扯着她的浴巾,说,什么三开不三开的,干脆什么也不干了,回家当专职太太。他骁勇地骑到妻子身上,说,我们可着劲儿地生,我就不信生不出个儿子来!鹂歌说,你疯了,我是你门家的母猪?门劲松说,这么一份产业,将来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你甘心吗?鹂歌说,怎么叫没个继承人?萌萌不是人吗?逗逗不是人吗?亏你还是个知名企业家,就这就么个光辉形象?鹂歌愤怒地一拱身子,把丈夫给掀了下来。门劲松泄气了,他恨恨地说,我怎么光辉也不如你个镇长形象光辉。反正你能,你自己想法去!
骤雨初歇,太阳斜进郑青禾老师的窗口,她一个激灵就醒了。赶忙起身忙去做早饭。她还是保持着老习惯,一把米,一把番薯丝,熬成黏黏的粥,她和逗逗都爱吃;小菜呢,一碟自腌的咸菜,一碟咸鱼干,只给逗逗加一个煮鸡蛋。丈夫和遥遥在家时也这样,全家人都明白,逗逗要加强营养。逗逗身体素质提高了,发病率就少了。米刚下锅时,青禾就喊,逗逗,昨晚的作业拉下了,赶快起来补上。逗逗揉着眼睛乖乖地起来,搬了桌椅,到外头的廊檐下写去。老屋有老屋的好处,凡事不必都耽在屋里,廊檐下空气好,还省电。等到饭菜齐了,郑青禾叫逗逗吃饭,却见书包和作业本都撒在桌上,逗逗不见了。 郑青禾屋前屋后的找了个遍,没有。她又跑到奠耳河边,也没有。她急了,边找边喊:逗逗——逗逗—— 何久久闻声也赶来了,她的着急不亚于郑青禾。她们俩在蚕豆田地,一垅垅一畦畦地寻找,一遍遍地呼唤。两人的衣服都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可连逗逗的影子也没见着。 郑青禾和何久久都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喘粗气。长到那么大,逗逗像个香囊,不是挂在妈妈的腰上,就是吊在何阿姨的臂弯里,从来不曾离开过她们的视线。今天她到底去哪里了呢? 也许是到同学家去玩了吧?何久久说。但立即被郑老师否定掉了,因为作业没完成,逗逗是不会去同学家的;而且,也没有大清早连饭都没吃就跑出去玩的道理。 第一节课铃响了,郑青禾跑到二楼的六年级教室里看看,也没有。在楼道上她遇见了数学老师张显然,郑青禾问,张老师你见了我们逗逗吗?张显然嘻皮笑脸地说,女儿翅膀硬了,和谁比翼双飞了?你可得赶快筹备做外婆呵!张老师总是怪腔怪调的,青禾不和他计较。她跑到操场上,可操场上空荡荡的,本来参加体育活动的孩子们也都到教室里去了。 郑青禾慌了,把昨晚至今早的事情细细地过了一遍。她的心格登了一下:昨夜她和鹂歌说话时,逗逗可能在装睡,那么,她完全有可能偷听到什么了,这个敏感的孩子,会不会想不开呢? 她急忙给堂姐挂电话。她只有鹂歌的手机号,她拨了这个号码,却听到一声“对不起,你呼叫的用户联系不上。”郑青禾想,莫名其妙。郑鹂歌总是一副日理万机的模样,她居然“联系不上”,她怎么可以“联系不上”?青禾想,逗逗有可能跑到郑鹂歌家里,打听自己的身世去了。于是请了假,骑上自行车奔堂姐家去了。 雨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太阳也红得异常,她心急火燎地骑得飞快,一会儿就弄了一头汗水。 鹂歌住在柳镇的千禧名苑。千禧名苑是全市最豪华的别墅区,小区的地皮本是个原始生态公园,古木葳甦,荷池荡漾。北面是终年葱绿的翠屏山,清澈见底的碧螺溪蜿蜒着绕小区而过。为了这块地皮,弄得民怨沸腾,百姓们谁也不想把这么个好去处变成少数富豪的乐园。可告状管告状,千禧别墅还是拔地而起了。别的小区都是在建好的楼群中间栽树,这个小区却是砍掉些树木,在林子中间“栽”房。郑鹂歌住进了最漂亮的别墅,青禾曾和她开玩笑说,你太腐败了,受贿几何?鹂歌说,我用得着受贿吗?我们不向别人行贿就是最大的反腐败了。那时门劲松已是劲松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千禧名苑就是他的作品。 千禧名苑的大门口,两位英俊保安站得笔直,庄严得像军区大门的岗哨。进出这个小区的都是名牌轿车,郑青禾和她的自行车被拦住了。训练有素的门卫问,请问您找谁?郑青禾说,找郑鹂歌。一听到直呼镇长大名,门卫的口气顿时恭敬了许多:请问你是她的什么人?郑青禾说,妹妹。保安看了看她的模样,觉得这个妹妹不像冒牌,就说,请进吧。郑鹂歌就骑着自行车,从那些古木名卉中转进去了。 青禾找到了掩映在绿荫中的那幢欧式别墅,按响了门铃。包嫂开门出来。青禾说,包嫂,我们逗逗有没有来过?包嫂说,这大清早的,又不是双休日,她怎么会来?再说没有镇长带着,她也进不来啊。青禾问,你们镇长呢?包嫂说,她一早就出门去了。郑青禾颓然坐在那一尘不染的台阶上,眼泪下来了,她说,逗逗不见了! 包嫂就打郑鹂歌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听,又打郑鹂歌的手机,还是“联系不上”。郑青禾心里乱极了,心想,昨晚堂姐要她带逗逗去西安,看她不配合,莫非就把逗逗藏起来了?可是她们是怎么接上头的?早晨并没见什么小车来过郑家湾啊。如果真是鹂歌把逗逗给藏了,那逗逗的来历就非常可疑了。包嫂说,郑老师你别急,我打镇长司机问问。于是就拨了司机号码,结果也是联系不上。 青禾从千禧花园出来,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转悠。柳镇是越来越繁华了,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她揿着铃铛,在噪杂的人群中挤过来挤过去。自行车的车把和轮胎不断地擦着些人,有人报以白眼,有人干脆就骂起来了。她顾不得这些,一发现和逗逗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她的眼睛就发绿,就立马冲过去。不知是天气热得反常,还是自己心里急的,她的衣服都湿透了。忽然,一个相识的人力车夫进入她的视线,那是她一学生的家长。逗逗发病时,郑青禾常坐他的三轮车去医院。也算是病笃乱投医,郑青禾力排人群去追那辆三轮车,终于靠近了,她喊道,邬师傅,你见着我们家逗逗没有?老邬扭过头,也扯着嗓子喊,你们家逗逗不见了? 老邬说,我拉你去车站找找。老邬说得有理,孩子出走,必先去车站。逗逗攒着压岁钱呢,不怕买不了车票。她对老邬挥挥手说,我骑我的自行车,你蹬你的三轮车,我们去车站。 柳镇地处交通要枢,人流量很大。车站里熙熙攘攘的,他们见人就比划着问:见没见一位大眼睛、圆脸蛋、扎两根小辫、这么高的女孩?也不知是环境太乱,还是的确没见着,旅客们不是漠然不闻,就是摇晃着脑袋说不知道。外面那个候车室找遍了,并不见逗逗踪迹。正在此时,听见里面候车室一阵骚动,有人喊,昏倒了昏倒了!郑青禾的脑袋嗡了一声,心想是逗逗的癫痫病又发作了!她冲进里面那个候车室,只见旅客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她疯了似地往人群里挤去,可是势单力薄,效果甚微,反倒被别人的胳膊肘伤了乳房,疼得气都喘不过来。这时候车站的保安赶了过来,嚷嚷说挤什么挤什么!一边用电警棍开路。看客们才次第散开,车站的医生也赶过来了。郑青禾看见地上那人面如死灰,知觉全无,却是个中年男人。女医生在那个男人身旁蹲下,翻翻眼皮,试试呼吸,说中暑了,谁来帮帮忙,抬他到通风的地方去啊! 他们从车站退了出来。老邬说,个体中巴车不进车站,只在马路边兜客。他们在马路上转了好几个来回,还钻进那些边开边招呼乘客的中巴去,就是不见逗逗。快近正午了,太阳越来越猛,郑青禾唇焦口燥,双腿哆嗦。老邬说,也许孩子已回家了?青禾想想也对,就骑着车往郑家湾赶去。 何久久正在校门口焦急地等着她。两人一对视,都知道逗逗没找着。何久久红着眼圈,给青禾端来留着的中饭。青禾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流泪,何久久也陪着流泪。那个下午,郑青禾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立无援,她想,这逗逗毫无征兆地来到她家,十年后又毫无征兆地消失,是老天爷跟她开了个玩笑,还是她们的母女情缘已到尽头?她想打电话给丈夫,可安亦农远在千里之外,他知道了也是鞭长莫及,只会干着急。她想着去报案,但万一逗逗还躲在什么地方,警察们大张旗鼓的一搜寻,逗逗以后是否还要面对更大的压力? 正在一筹莫展的之际,小灵通突然响了起来。是门劲松。这个姐夫平日里对她和逗逗并不热乎,好像娘俩要蹭他什么便宜似的。郑青禾觉得有钱男人都那样,也就和他冷冷的。这一回,她没了平日的矜持,劈头就问:是你们把逗逗给藏起来了吧?你们想急死我啊?堂姐夫说,你有病啊?我是听包嫂说逗逗丢了才问你来着!郑青禾说,鹂歌的手机怎么联系不上?门劲松说,我怎么知道,人家大镇长做什么还要向我请假不成?……青禾脑子里乱哄哄的,门劲松下面的话就没听进去。 整个下午,郑青禾和何久久分头寻找,把逗逗可能藏匿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不见逗逗的影子。青禾心里直发毛。天近傍晚了,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是她带着逗逗在河堤上散步了。一个念头跳了出来,吓了郑青禾一跳:逗逗会不会掉进奠耳河里去了?逗逗受刺激了心里难受,就一个人跑到河堤上,有可能是一脚踩空掉到河里去了,也有可能是癫痫发作摔到河里去了。郑家湾孩子都是游泳天才,可逗逗受母亲影响,对游泳并不怎么热衷,虽然也学过几次,但只能算勉强及格。她若真掉在水里,扑腾几分钟没问题,若是在河埠边,她或许能沿着石级上来,若在土岸边,连个抓手的物件都没有,那就相当危险了。 青禾觉得被抽了筋似的,浑身无力,上天赐给她一个女儿,难道又要收回去?逗逗啊!逗逗——郑青禾边哭边喊,她的声音跨越了奠耳河,撞击着对面的赤峰山,满山满谷都是逗逗啊!逗逗——的回音。 沿着水流方向,她一直寻找了十多里,特别是几个河湾,她都绕进去仔细察看。青禾自记事以来,郑家湾淹死过两个外地嫁进来的媳妇,一个是洗衣时踩着青苔滑进河心去了,一个是跟丈夫吵架跳河自杀的;当时河边又正好没人。她们的尸体都是十几个小时后浮起来的,静静地停在河湾里。青禾觉得自己的心都空了。她捡了根竹竿,拨开河湾里厚厚的芦苇和浮萍,细细地察看,可什么都没有。天渐渐黑了,河面出奇的安静,连鹅们都回家休息去了。 她站在那些陌生的河湾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下午六时,乐川市实验中学初三(3)班的女生门萌萌睃了眼食堂的菜肴,说:“垃圾”!门萌萌经常说食堂的饭菜是“垃圾”,听到的同学并不反感,因为只要她说“垃圾”,她们就可以跟着她去蹭好吃好喝的了。 嘻嘻哈哈地刚出校门,就听得有人喊“姐”!门萌萌知道自己是独生女儿,这天底下没人可以成为她弟弟或妹妹,所以她高昂着孔雀般的脑袋,眼角都不扫一下。这时候又传来一声“姐”,并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她的同学扯了她一下,说,好像是喊你呢。门萌萌一回首,看见了逗逗。 逗逗的样子非常狼狈。她头发蓬乱,神态疲惫,脸上一道道的,不知是汗迹还是泪痕,让门萌萌觉得丢人。门萌萌的妈待见这个姨妈捡来的囡儿,门萌萌却大不以为然,她觉得她妈是变态,是作秀,放着自家个白雪公主爱理不理,却喜欢一个野孩子。但此刻逗逗喊她了,她不能装不认识。于是就问:你来干嘛?逗逗委屈地说,我来找我哥的,我在校门口等了一天了。 门萌萌向她的同学解释说,我道哪里冒出个穷亲戚,她是安遥的妹妹!于是扔下了同学,返身直奔食堂。一会儿就把安遥给揪出来了。安遥见了妹妹,大吃一惊,忙问怎么跑到这里来?逗逗全不顾校门口的人流,一把抱住哥哥就哭,一边哽咽着问:哥,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妈生的?我是不是捡来的? 昨天夜里,她断断续续地听到妈和姨妈的对话,她希望自己是听错了。此刻,哥哥成了救星,她巴不得哥哥说,你就是我的亲妹妹!安遥可从来没经过这么个场面,他被逗逗抱着,推开她不是,抱着她也不是,只是僵僵地立着,一任逗逗的眼泪鼻涕涂满他的校服。 逗逗到他们家时,安遥才五六岁,印象早就模糊了。只是在随后长大的过程中,常听人说起这个妹妹是捡来的。他也回家问过妈妈,妈掩了他的口,说,她就是你的妹妹!逗逗身体不好,你这样说她会伤心的!久而久之,安遥明白了一切,也习惯怎样呵护这个患癫痫病的妹妹。现在妹妹提这个问题,不会撒谎的他一时不知怎样回答,想了想,说,这事得问大人呀。逗逗越发哭得嚎啕,说,大人都骗我,都骗我,我不相信她们!安遥手足无措,只掏出一包餐巾纸,塞进妹妹手里。同学们又是嘘又是笑的,把他个小脸胀得通红。安遥忽然想起了要紧的事,就问,你跑出来妈不知道吧?她一定急疯了!我送你回家!逗逗只是哭,扭着身子表示抗议。一直在旁看热闹的门萌萌掏出她精致的手机找母亲,可母亲的电话是“联系不上”。萌萌就把电话打给父亲。门劲松说,好,你们拉住她,千万不能让她再乱跑了,我这就来接她回家。 一个小时后,门董事长的宝马车把逗逗送回了郑家湾。郑青禾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竟然哭不出声音来了。
整整一天,郑鹂歌镇长都在黄桷岙小学的废墟上踯躅着。 昨晚一场暴雨,翠屏山腹地的黄桷岙小学被泥石流压掉了半边。她是一大早得知这消息的。按理,这事该李副镇长管,可是李勇去省委党校学习了,她就义不容辞地奔灾区来了。 黄桷岙地处两省三市的接壤处,手机到了这里就失去了功效。鹂歌想,失去了功效也好,省得老有人烦她。 黄桷岙小学坐落在黄龙坡下。这里原本树木茂密鸟语花香,可如今乱石成堆,倒木狼藉,学校靠近坡面的几个教室都被掩埋了。所幸的是事故发生在夜里,学生们都在家里安睡。只有一位姓黄的留守老师的,下半截身被埋在废墟里。山体滑坡时发出雷样的轰鸣,惊醒的村民们都跑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把黄老师挖了出来。 郑鹂歌到乡卫生院去看望这位老教师,他的一条腿已打好石膏。郑镇长抚了抚黄老师那硬梆梆的伤腿,嘱咐好好养伤,有困难到镇上找她。把个黄老师感动得眼泪汪汪的。从卫生院出来,看着那泻了半边的山坡,她想真是老天爷保佑,如果是白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她这个镇长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郑镇长亲自参加了清理废墟工作,她用白皙的双手,从断砖残瓦中使劲地拉出半张被压断的课桌,桌板很薄,尤其是屉板,薄得简直透明了。如果山体崩塌时孩子们躲在桌下,肯定要丧命的。喊了多少年“最穷不能穷教育,最苦不能苦孩子”,而一个富镇的山区学校竟然还是这个样子,如果不是这次事故,郑鹂歌永远也想象不出偏远小学是这个模样。她于心不安了。扪心自问,她对工作是认真的,全身心投入的,可百密一疏的事也常有。这山区的学校,显然是太落后太危险了。 昨晚方丹来到欣欣美容苑,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乐川市政府班子要配备一名副市长,郑鹂歌是三位候备人选之一。坏消息是有人怀疑她有超生的孩子,说她堂妹郑青禾的女儿就是她的骨肉,提出要让她和逗逗做亲子鉴定。方丹问她,孩子的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鹂歌吓了一大跳,赶紧说当然是假的!方丹说,我也说是假的,你是个聪明人,不至于糊涂到要破坏国策吧! 三个副市长人选人中,她是唯一的女性,而政府班子目前尚没有女性。不管是论资排辈,还是政绩,这个副市长应该是非她莫属。现在她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这些年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得罪人的事是难免的。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别出事啊。 在乡政府的热情挽留下,她在黄桷岙住了下来。垮塌的校舍该扶起来,坡下遗址是不能用了,这就涉及到重新选址、落实资金等诸多问题。乡干部赶紧去张罗溪鱼、石蛙等野味,这些纯自然的东西不油不腻低脂低胆固醇;还一种叫“美女披纱”的菌类,长得煞是雅致,不但美味异常,还有养颜美容返老还童等功效。乡干部一门心思把镇长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好多要点经费。 一位副乡长还说,郑镇长没见过我们的黄龙溪吧?那可是漂流的好去处。暴雨过后,黄龙溪特别湍急,要不要来个全新的体验?郑鹂歌当然不能去漂流,不是怕危险,她从小胆子就大,上树掏雀窝下河抓龟鳖没有她不敢的,可这一回她是来救灾的,若去漂流玩耍,传出去影响就太坏了。最主要的是,逗逗的事怎么办?她真想就这么耽在黄桷岙,让人家永远找不到。 郑鹂歌在黄桷岙小学的废墟上踉跄着,她的心也在踉踉跄跄。
逗逗很忧郁。她坐在木槿树下,哼着伤感的歌儿:走过那片芦苇坡,你可曾听说,有一位女孩,她曾经来过。只有片片白云为她落泪,只有阵阵风儿为她诉说,还有一群丹顶鹤轻轻地轻轻地飞过……青禾想,逗逗真是越来越像她了,连喜欢的歌曲也一样。 逗逗是不是鹂歌的女儿呢?青禾想。论面相并不像,但天底下不像父母的孩子多的是,青禾自己就不像她的父母。 木槿开得正红,几只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青禾走了过去,把女儿揽在怀里。逗逗仰起满是泪水的脸问,妈,你不会不要我了吧?郑青禾说,傻丫头,妈怎么能不要你了呢?妈可以放弃一切,也不会放弃你。你是妈的宝贝、心肝啊。 平日里,郑青禾并不把甜言蜜语挂在嘴上,现在她真怕女儿承受不了。逗逗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说,遥遥才是你的心肝宝贝呢,我真嫉妒哥哥。郑青禾说,逗逗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就算你不是妈妈亲生的,这么多年来,妈对哥哥好还是对你好?逗逗不说话了。在她的心中,妈疼她真是胜过哥哥的。在她记忆中,哥哥从来一个人睡,还睡在后面的小屋,而她十岁以前就一直赖在父母中间。有时她和哥哥拌嘴,明明是她使小性子,妈总是对遥遥说,她是妹妹,你做哥哥的该让着她!长到这么大,她不是没听过“捡来”这个词儿,她和小朋友吵嘴,人家就喊她“捡来囡”。听到这样的话,她会回嘴说,你才是捡来的呢!你的书包有我的新吗?你的铅笔盒有我的洋气吗?你每天早晨都吃一个鸡蛋吗?你一尿床就挨打,我把墨水打翻在被子上,我爸我妈一个手指头都舍不得碰我呢! 这些话,一半是她自己的体会,一半是何久久教的。逗逗总以为,妈妈疼她,所以爸爸也疼她,哥哥也让着她;而何阿姨呢,当然也不得不向着她了。 逗逗听到过小皇帝小公主的词儿,她不知道小皇帝小公主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来想去,她觉得生病是挺难受的,如果她不再生病,也就和公主差不多了吧。那晚她偷听到妈妈和鹂歌姨的话,真如晴天霹雳。如果不是刚刚吃过安癫定,她肯定要发病了。 那么,她又是谁的孩子呢?他们又为什么要把她扔掉?
这是个星期五的下午,郑家湾小学放学比较早,四点钟时,学校就显得空荡荡的了,郑青禾独自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作文。她是四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一般来说,农村学校的学生总是越读越少,有钱的择校到镇小学、县小学去了,特别困难的休学了,只有她班的学生总是越读越多,那些被别的学校或别的班级认为不可救药的学生,转到她班上就完全变了个人儿似的,而因为各种原因休学的孩子,她总有法子把他们劝说回来。 那辆鬼鬼祟祟的桑塔纳又来了。这一次,从车上下来的只有白脸男子一人。他直接找到学校的办公室里,对郑青禾说,带上你女儿,进城做DNA去。郑青禾很担心逗逗看见这辆车,更担心逗逗听见白脸男子说话。还好,逗逗已经回到老屋去了,她是去检查网罾的。安遥马上要到家了,哥哥答应过要带她捉蟹去的。逗逗毕竟是小孩子,无论发生了什么,也抵挡不了捉蟹的诱惑。 一见这白脸男子,郑老师就觉得一股气直往上涌,顶得她喉头发紧。她抹了把喉咙,断然说:这亲子鉴定我们不做了!白脸男子说,你那天的理直气壮哪里去了?你不做,就说明心里有鬼!青禾说,随你怎么想好了,反正我不做。男子说,这事可由不得你。青禾说,我就是不去。白脸男子掉头就往外走,一会儿就把他的司机带到办公室,他对司机说,这个人不配合,你把她拖进车里去。司机看看白脸男子,看看郑青禾老师,期期艾艾地说,这,这,我一个大老爷们,拖一个女同志不合适吧?……白脸男子愤怒了,对司机说,滚!司机连忙滚了。白脸男子运了运气,一把攥住青禾的胳膊,要把她往外拖。因为羞愤,青禾的脸涨得通红。她一手扳住办公桌的一角,一边挣扎着说,不去不去我就是不去!他们对峙着,双方都很坚决。这时,何久久来了,她大惊失色地喊了起来:抓流氓啊,大家快来抓流氓啊!有人要劫持郑老师啊!白脸男子想不到这女人会来这么一手,又担心自己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嘴,只得悻悻地放开青禾,却掏出了手机,不知给谁打电话,电话没通。他气急败坏地冲着青禾说,别以为我们没法子治你,你等着瞧吧!青禾揉着弄得很疼的胳膊,气吁吁地说,随便。何久久对着白脸男子嚷嚷道,算你的日子挑得好,若在平时,老师和学生们非把你揍扁了不可——敢对俺们郑老师动粗的!白脸男子灰灰地走了,他很后悔没多带几人来,他估计错了,他以为郑青禾会像上次那样乖乖地跟他走。 何久久陪在青禾身边,不知怎样安慰她打心眼里敬爱的老师。青禾拢了拢弄乱了的头发,说,我没事了,你去做饭吧,我们遥遥和逗逗晚上要抓蟹去呢。何久久不安地看着她,青禾说,你还有什么事?何久久说,没事。就走了,郑青禾继续批发作文。可是她的心思再也集中不了。她叹了口气,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她想回家看看安遥回家了没有。两个星期没见儿子了,心里挺想他的。安遥是个好孩子,从来没让她操心过。 经过食堂窗外时,郑青禾听见何久久正在里面打电话。她的家乡土话叽里咕噜的,郑青禾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食堂座机是不能往外拨长途的,这电话肯定是何久久老公打来的。她老公这几年跟着工程队走南闯北的,已经混成个小承包头了。郑青禾曾经问过何久久,你们两地分居,过得惯吗?何久久笑着说,没什么惯不惯的,讨生活呗;——你和安老师还不是一样? 何久久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但很激动。突然,“亲子鉴定”四个字从她那混沌的家乡土语里蹦了出来,让青禾觉得非常刺耳。她的心格登一下,想,这几天怎么啦?仿佛人人都在说这四个字?何久久在说她们娘俩吗?还是说别的什么人?也许什么也不是,是青禾自己听错了。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变得脆弱了。 安遥刚刚到家,兄妹俩正在倒腾着网罾。大半年不用了,网罾上落了层灰尘。娘儿仨把网罾扯开,补了几个洞洞。一会儿,何久久来喊吃晚饭了。青禾见何久久有点魂不守舍,晚饭的包心菜都炒糊了。 遥遥回家总是带来了喜气,而捉蟹是全家最开心的活动。晚饭后,遥遥的肩上扛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一头各有五副网罾,遥遥身子修长,挑着网罾走路的样子很酷。逗逗右手提着个红塑料桶,左手是一小袋米粒,一溜小跑跟在哥哥后面。兄妹俩走到了箭嘨桥下,暮霭把他们的影子倒影在水面,看起来像一幅画。 网罾两米见方,上面有一个弓形的十字架绷着,可张可合。青禾顺着石级走到水边,娘儿仨一齐动手把网罾撑开,遥遥用竹竿挑起绷架,把网罾一个一个送到水里摆端正,逗逗就往每个网罾里扔米粒,然后三人都挑干净的石头坐下,等待螃蟹入网。 天已经黑定了。 河对岸,也有几张网罾静静地待着,两个烟头明明灭灭。逗逗说,哥,为什么都在夜里捉蟹,白天不行吗?遥遥说,小猪脑子,自己想啊。逗逗撒娇道,哥你告诉我嘛。安遥说,大白天的,螃蟹一看到我们,就知道来者不善,扭头就逃之夭夭了。逗逗笑问:扭头?螃蟹的头在哪儿啊?我怎么没见过?遥遥回答不上来了。逗逗说,原来螃蟹也是夜盲眼,跟你一样! 遥遥一度患过夜盲症,黑地里走路,都靠逗逗牵着。正说着,就听得窸窸索索的声音,逗逗说,夜盲眼闻到米香了,它们就要入网了。 “逗逗你说谁夜盲眼呢?”黑暗里忽然冒出个声音,是何久久。逗逗嘘了一声,说,你要把我的螃蟹吓跑了。又急着叫遥遥起网。遥遥挑起一张网,用手电照照,却是空的。逗逗说,久久阿姨你赔,螃蟹叫你吓跑了!久久拍了逗逗一下,说,我刚才听到你欺负哥哥了。逗逗说,我没欺负他,我只叫他夜盲眼。何久久说,夜盲眼?小没良心的,那是因为家里的鸡蛋全喂到你肚子里去了。 青禾说,久久,你也坐下。何久久在青禾身旁坐下,双眼盯着黑黢黢的水面。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老师,我不想在学校里做了。青禾觉得奇怪,当初何久久谋得这份工作时,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啊,现在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呢?何久久说,我想家了。青禾说,是不是家里有要紧的事,你回家处理好了再来?何久久说,我就是不想干了。青禾站了起来,拉着久久去较远的榕树黑影里。青禾说,久久你是知道的,这几天出了这么多事,我需要你的帮助。食堂又没有后备炊事员,你一走我们饭都没得吃了。何久久低着头,却不置可否。青禾说,你要辞职也得跟校长说去,跟我说没用。何久久说,我怕校长不同意。 望着何久久消失在夜幕里,青禾若有所失,但抓蟹的喜悦掩盖了一切。那个晚上他们抓到后半夜,收获了半塑料桶的大螃蟹。第二天,一家人睡到9点多才起来。青禾煮了一锅的螃蟹,又砍了自己菜园里的莴苣,摘了豆角,做了几个菜。当她去请何久久一块儿进餐时,发现食堂里冰凉冰凉的,她到处找都找不着久久的影子。心想何久久真的走了,她连这个月的工资也不要了!
郑鹂歌住在黄桷岙村委会那简陋的房子里,已经是第三天了。夜深人静,外头松涛呜咽,蛙声起伏。鹂歌一点睡意也没有,青禾那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的话总在她心头萦绕。不错,她是在躲初一,可她的十五该怎么办? 她犹豫了好久,走近了黄桷岙村委会惟一的那台座机,把电话拨向郑家湾的堂妹。青禾带了逗逗去西安了吗?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当电话那头响起堂妹睡意朦胧声音,鹂歌生气了,她劈头就说,青禾,我就知道你不听我的话。怎么样,亲子鉴定做了吗?青禾看看梦呓的女儿,轻轻地起了床,拿了小灵通走到了外屋,又走到了黑沉沉的院子里。鹂歌听到她那压抑却明晰的声音:姐,我昨天跟那个白脸男人吵了一架,这亲子鉴定,我决定不做了。鹂歌说,可由不得你啊!青禾说,我承认逗逗是我生的还不行?鹂歌说,可她明明不是,你愿意背这个黑锅?青禾说,可是我不能让逗逗再受一次伤了。鹂歌说,你不考虑后果吗?青禾说,我让他们开除我公职好了。我不当老师,当炊事员总可以吧?我还没告诉你,何久久走了,我们学校的老师现在是轮着做饭吃了。 鹂歌慢慢地放下了话筒,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想这个妹妹真憨也真可爱。有青禾这么顶着,这几天应该没问题了。但是青禾那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却挥之不去。她算是尝到了“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滋味。 第二天天一放亮,鹂歌就叫醒了司机,说:回家!
这天清晨,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在郑家湾窜动着:河边的蚕豆田里又扔着个女婴,这个出生才二三个月的孩子没有一点自我保护能力,她的鼻子已被田鼠咬掉了,整张脸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蚕豆收割好几天了,地里的豆稭儿散发着腐败的气味。青禾赶到那里时,孩子已被送走,但是地上还留着斑斑血迹。那个地儿,和当年扔逗逗的地点仅隔六七米!青禾一阵心惊肉跳,情绪坏到了极点。回到了学校时,迎面遇上了张显然老师。张老师说,郑青禾,我就纳闷了,你当年是做了件好事还是坏事?你看,逗逗在你家生活得不错,有人就东施效颦乱扔起女婴了。看把这孩子糟蹋的,小鼻子没了已够惨的了,兴许还染上了败血症、狂犬病什么的。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鱼贯着跑向自己的教室。逗逗走在二楼楼梯时,一位男生追上来说,安逗逗听说了吧?地里又扔了一女婴,鼻子都被老鼠咬掉了,露出两个坟洞般的窟窿!他朝逗逗扮了个鬼脸,继续说,你的运气可真不错,那天的老鼠都放假旅游去了?怎么就没咬着你……孩子们尖叫着“恐怖”!飞快地从她身边越过。逗逗突然心慌气短,眼前金星乱飞。她想抓住楼梯的扶手,可没能抓住,啪的一声就摔倒了。孩子们嚷嚷成一片:安逗逗摔倒了!安逗逗昏过去了! 郑青禾正端着粉笔盒,走在一楼的廊道上。听到喊声,她转身就向楼上跑去,只见女儿头下脚上,仰面朝天地躺在楼梯上,她双眼紧闭,口吐白沫,人事不知。青禾扔了教具去抱女儿,在她把逗逗身体抱离楼梯的刹那,她发现女儿的后脑裂开了一条嘴巴大的口子,血流如注。 老师们都跑过来了,拿药的拿药,叫车的叫车。郑青禾用随身带着的木勺撬开女儿的牙关,往她口里灌柴胡汤。汤水顺着逗逗的下巴,流到她脖子里,逗逗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缓过气来。 一辆三轮人力车被叫来了,郑青禾抱着破碎的女儿,艰难地登上车子。她心如刀绞。她呼唤着:逗逗,不怕,妈和你在一起,咱们什么也不怕。可是青禾自己却觉得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恐惧逗逗从此就醒不过来了。此时此刻,她愿意放弃一切,换得女儿的健康。她甚至想,逗逗这辈子到底还有多少劫难,不管是心灵的还是肉体的,都冲她来吧,都让她替了吧。她把逗逗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一松手女儿就飞走了。她的另一只手牢牢地捂住女儿的伤口,淋漓的鲜血还是从她的指缝中突突地往外冒。 终于到了柳镇医院的急诊室,医生把手指伸进了那个大口子,清理出一嘟噜一嘟噜的血浆。然后用摄子夹了棉花,伸进头皮里左转右转,然后往里头倒硼酸溶液,白色的泡沫咕嘟嘟地从伤口溢出。也许是太痛了,逗逗的眼皮动了动,脸上有了痛楚的表情。青禾喊着,逗逗,你醒醒,醒醒啊。逗逗哼了一声。医生说,醒了。接着给她缝合伤口。逗逗胸背的衣服全叫血湿透了,脸色像纸灰一般。青禾问,要输血吧?医生说,行。郑青禾想起一些因输血引起交叉传染的事故,就说,给我们验验血吧,用亲人的血保险。母女俩的血型很快出来了,郑青禾是A型,逗逗是B型。医生对青禾说,你的血型对不上。她爸呢?让她爸来吧。郑青禾心想,安亦农也未必能对得上,又不好明说,只说她爸远在千里之外,来不了。 结果还是买了别人的血给逗逗输上。忙完了这一切,青禾觉得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这时候她特别盼望何久久。何久久现在哪儿呢?如果她回来就好了。
快下班时,鹂歌接到了方丹打来的电话。方丹说,鹂歌,又看见你的光辉形象了,你怎么跑到黄桷岙去了?还要当黄桷岙小学的荣誉校长?今晚我请校长大人吃饭,以后有个什么穷亲戚要上学什么的,校长大人行个方便啊。鹂歌说,去你的。方丹说,那就算为你压惊吧,听说你差点叫一根大梁砸着?鹂歌说,别贫了,今晚我请你喝咖啡! 咖啡厅包厢里的音乐舒缓而轻松,很有情调。两个女人面对面地坐着,听鹂歌讲黄桷岙的泥石流,讲从废墟下找书包的经过。她的话蛮有渲染力,听得方丹唏嘘不已。方丹站起身把包厢门关上了。她回到位置上,压低了声音说,你在前方冲锋陷阵,有人却在背后捅刀子。鹂歌一下子紧张起来,说,还说我堂妹那女儿?方丹说,对,看来这亲子鉴定你是躲不过了。 鹂歌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逗逗啊逗逗,这个不该出世的女儿啊!小银勺搅得咖啡优雅地转动着,她的心里却翻江倒海。怎么办呢?难道她就因为这个女儿功亏一篑,难道她因为逗逗而身败名裂? 那晚她回到家里,想起该给呼延刚打个电话。刚拨了号,又仿佛烫手似的把手机扔在床上。门劲松正打算睡觉,他捡起手机说,别硌着我。随手将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转身抱着她,说,睡吧!那晚鹂歌的心身都很麻木,就那么麻木着,被门劲松做了一次爱去。
逗逗的伤口缝了十二针,后脑勺的头发都剪了,难看地顶着一块大白纱布。现在除了上课,郑青禾寸步不离地带着她,逗逗这一跤把她给吓惨了,她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把女儿紧紧地护在怀里。 这是个星期天的上午。因为逗逗的伤,青禾拉下了很多活儿,逗逗也拉下很多功课。此刻,她们母女俩都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母亲在批改作业,女儿在补习功课。今天是逗逗拆线的日子,她想等逗逗把作业写完就去医院。 电话响了起来。她拿起一听,是鹂歌。鹂歌说,她要来看看逗逗,给她送点补血的东西。 鹂歌一会儿就到了,一见面就说,青禾啊,不是我说你,你如果早听我的话把逗逗带西安去看病,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鹂歌轻轻地抚摸着逗逗的后脑勺,问,还痛吗?逗逗见妈和阿姨都很在乎她,就乖乖地说,不痛了,今天就拆线了。鹂歌说,那么阿姨带你去拆线。青禾说,我自己带她去吧。鹂歌说,看你这一摞摞的作业,也不知几时能批改好,还是我来吧。郑鹂歌不由分说,拉着逗逗起身。青禾已习惯于堂姐的霸气,只是叮咛了一句:她的伤口还没好踏实,让医生小心一点。 可是郑鹂歌并没有带逗逗去柳镇医院,也没有去乐川市的几家医院,而是开着车,向郊外驶去。逗逗不明白鹂歌姨为什么要走这条陌生的路,拆线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她看过别的病人坐到医生面前,两分钟就搞定了。 鹂歌说,阿姨今天带你玩儿去。逗逗问,到哪儿、玩什么呢?其实鹂歌自己还没想好到底去哪儿,只是说好玩的地方。逗逗相信了,在她的心目中,鹂歌阿姨几乎是无所不能的。鹂歌边开车边想,去黄桷岙去吧,让逗逗在那儿呆上几天,那儿的干部肯定会把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可是人家若问,这是谁的孩子?又不是假期,为什么不上学?她该如何回答呢? 邻县有她一个姨妈,虽然多年没有走动,鹂歌想如果自己去看她,姨妈准高兴得抹眼泪。把逗逗暂时寄养在姨妈家,倒是很安全的。可是逗逗从未见过这位长辈,她愿意耽在一个陌生人家里吗?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的转着。逗逗有点焦急了,她问,鹂歌姨,我们到底要到哪儿去啊?鹂歌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猛然,“腾蛟大裂谷”的大幅广告牌映入她的眼帘。她一刹那就决定了,说,我们到腾蛟溪漂流去! 车子跑了半个小时,就来到腾蛟山下。举目望去,腾蛟山就是些青色的蛟龙,你挤我挨的扶摇直上。迎面的石头上有几个红漆大字:“山路陡峭,私家车不得上山”。鹂歌冷笑了,她想,去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景点,不就是图一点刺激吗?还没上山就想剥夺人权利了,亏他们想得出来! 小车左一个急转弯,右一个急转弯,顺着窄窄的山道向上盘旋。山色越来越浓,还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腾蛟景区其实还在开发之中,前些日子,有人将宣传广告送到她的办公室里,她曾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腾蛟溪皮艇漂流”让她的心动了一下。 越到上面山势越陡。小别克擦着峭壁而过,发出呼呼的声响。逗逗说,鹂歌姨,我怕。鹂歌说,怕什么?系着安全带呢。其实她自己也明白,如果车子真的飞出路面,很可能一个跟斗接一个跟斗翻到谷底,那么你系一百根安全带也没用。但是这话对逗逗管用。鹂歌又说,逗逗,看窗外的风景,这些风景你在别处肯定看不到。 刺薇摇曳着婀娜的枝条,石蒜捧出了鲜红的花朵。逗逗摇下了车窗,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路边每一块岩石都在哗哗淌水,晶莹的水珠时不时地溅到车里来,引得逗逗一声声尖叫。 “腾蛟仙谷”四个大字终于出现了。旁边有一个竹篷,上书“漂流起点”。这是个没有正式开放的景点,不是节假日,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鹂歌下得车来,东张西望,脚下是窄窄的狭谷,谷底水流喧嚣;右边是高树林立的山坡,隐约可见些农家小舍。鹂歌喊道:有人没有?我们要漂流啊!逗逗也喊,我们要漂流啊!于是到处是“漂流啊漂流啊”的回音。喊了半天,树丛里转出个中年男人来,他一手挽一个瘪瘪的橡皮艇,一手提两件橙色救生衣,他的脚下趿一双塑料拖鞋,后跟开了裂。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扬,说,漂一次200元。 竹篷里有一个电动充气机,中年男子拧开了马达,呼呼地一会儿就把漂流艇充好了气。它前尖后方,像一只巨大的鞋子,前后两边都有供人握的把手。那农民收了钱,指了指旁边的“漂流须知”说,好好看看,出了事我们不负责。鹂歌说,出了事你们怎么能不负责呢?中年农民说,这不是没正式开放吗?要负责等国庆节以后来。鹂歌看那“须知”,无非是嘱咐要穿好救生衣、小心坐稳抓紧把手等等。考虑自己游泳挺好,掉下去也不至于淹死,就和逗逗穿好了救生衣,跟着那中年农民爬了几十级台阶。那是一个天然的大水潭,正面被开了一口子,又被一个小小的闸门拦住。中年农民将手伸向鹂歌,说,钥匙!鹂歌问什么钥匙?中年农民说,你车子的钥匙啊,我得把车子开到漂流终点去!鹂歌心想,人不可貌相,别看这家伙趿了双破拖鞋,倒是一个人就能把整条漂流路线管了。交付掉钥匙,中年农民把漂流艇在水潭里放端正了,嘱咐她们面对面坐好,然后将闸门开启,呼的一声,小艇像离弦的箭向下游冲去,浪花白练般扬起,骤雨般洒到她们的身上…… 逗逗被水噎了一下,缓过气后就尖叫起来。小艇顺着一个又一个的滩流往下冲撞,她们像骑着疯狂的野马,奔腾着,呼啸着,向下游飞驰。 逗逗的头发、小脸和衣服全湿漉漉的。她一会儿惊叫,一会儿屏息,一会儿又像要哭的样子。面对这个特殊的女儿,鹂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对不起她,她刚来到人世,她就把她扔在北京。十二年来,她没有为她喂过一口饭,没有带她看过一次病,也没有问过她想什么。可是她却常常因为她而担惊受怕,怕癫痫病夺去她的生命,更怕计划外超生的事儿东窗事发…… 小艇到了个比较平静的水段,娘儿俩拿起小桨划了起来。女儿长得不像她,别人不会因为她的长相而怀疑她们有亲缘关系;逗逗也不像门劲松,女儿家家的长了张倭瓜脸冬瓜身材可就惨了。但是逗逗好看,哪儿哪儿都好看。逗逗还有一对粉粉的、肉肉的耳垂,按相学说应该是很有福气的啊。 对逗逗到底是疼,还是嫌?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她非常后悔,当时不把她生下来就好了。亲子鉴定在即,她争强好胜了半辈子,都要付诸东流了,她将成为“偷生”的典型,干部队伍里的笑柄……她该怎么办呢? 在这僻静的狭谷里,在这小小的橡皮艇上,鹂歌恣意地大喊大叫,泪流满面。在这里,没有下属的猜度,没有同僚的倾轧,也没有上司的怪罪。她忽然想,当官其实是很累的很没意思的。 腾蛟溪的水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稳。她的心情也就像溪水一样骚动起伏。渐到下游,溪面宽了,水也深了。她们的衣服都湿透了,裹在救生衣里面很是难受,鹂歌腾出手来把救生衣脱了,逗逗也开始脱救生衣。鹂歌说,你可不能脱,万一掉进水里怎么办?逗逗说,那你就不怕掉进水里?鹂歌说,你妈没告诉你,我曾是游泳冠军?逗逗说,那我更不怕了,我掉进水里让游泳冠军救我。鹂歌想想也是,毕竟掉下去的几率是极少的。 小艇徐徐地漂着,两岸山色深幽。逗逗忽然朗诵起诗来:满眼风波多闪灼,看山恰似走来迎。仔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逗逗吟诗的时候稍抬着下巴,眼睛微眯着,很投入。鹂歌一阵感动,这时候她真想紧紧地抱住逗逗,喊一声女儿,我的宝贝!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呼延刚。腾蛟溪下游的信号不错,她听得呼延的声音冰冷而清晰:郑镇长,明天早上,有人会带你和女儿去做亲子鉴定。你啊,就是太任性! 鹂歌像被雷击中一样,一下子呆在那里。她知道,呼延恨上她了,像呼延这样一言九鼎的人,多少人趋之若鹜啊。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人家千里之外。鹂歌的脑子飞速地转着,她想,怎么能让他不恨呢?怎么能让他阻止做亲子鉴定呢?只要他愿意,就定能做到。可是鹂歌得有所付出,有所牺牲。她不想这样,不想这样啊! 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虚弱,那么地孤立无援。怎么办怎么办?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逗逗如果突然消失了,那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前面有两块对峙的岩石,它们竞相把自己的“身体”伸进水中,溪流被挤成了个狭窄的瓶颈,橡皮艇前半部分进了瓶颈,后半部分却被卡住了。鹂歌想起“须知”里的一句话:轻轻摇动皮艇。她摇啊摇,皮艇被挤得有些变形,然后顺利地通过了瓶颈。 刚想松一口气,哪知紧接着的是一块漏斗岩,皮艇差不多是垂直地跌落,鹂歌和逗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皮艇跌到一段湍流上。继续向下漂去。鹂歌感觉到不对劲,她们的身子似乎越来越沉,压得皮艇下陷了,忽然,她听到蛇吐信子般的咝咝声。她循声看去,天哪,皮艇侧面的一接缝处漏气了,它越来越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像喝醉酒似的向一块石头撞去,逗逗身子一歪掉进水中,她恐怖地哭喊着,很快就被激流冲到下一个滩流里去。紧接着,鹂歌也落水了,她游向了岸边,伸手去抓兀立的岩石,但岩石上满是青苔,一抓一个打滑。这时候,下面传来逗逗绝望的哭喊声,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了郑鹂歌的心头: 让激流把逗逗带走吧,一直带到东海,一了百了!这是场意外的事故,或者说逗逗命该如此,怨不得她!鹂歌终于站起来了,在溪水里艰难地迈步,鹅卵石在她的脚下滚动,切切嚓嚓地像传播着一个可怕的消息。鹂歌看见逗逗在下面的滩流里扑腾着,挣扎着。逗逗会点儿水,但那是在平静的奠耳河里。腾蛟溪可完全不一样了,它的流速这么快,且处处有暗流和漩涡。一般水性哪里对付得了? 救命!逗逗喊道,下半截的声音被水呛了回去。鹂歌想,逗逗不行了,马上就不行了!尖锐的疼痛袭上了她的心头。可是她坚持着,狠着心装没听见。逗逗忽然冒出了水面,她清晰地喊道:妈!妈妈救我! 妈?妈妈?似乎是为了让鹂歌听得更清楚,逗逗又喊了一声妈!接着她被水流卷冲得更远。虎毒不食子啊!鹂歌猛地醒悟了。那个离她越来越远的孩子是她的女儿,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怎么能让女儿活活淹死? 算了,什么职务,什么荣辱,不要了,她郑鹂歌什么都不要了。 逗逗像一片掉进水里的叶子,飘飘摇摇地向下游滑去。在她前方的溪滩里,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灌木丛。鹂歌高喊道,逗逗,抓住小树,我救你来了! 鹂歌把自己绷得笔直,她像一条鱼儿,顺着滩流飞快地往下冲去。她终于来到了灌木丛旁,逗逗已经昏迷了,但是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一棵小小的红柳。鹂歌把自己的一条腿插进红柳丛中,她掰下逗逗的那只手,然后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青禾的眼皮直跳。伤口拆线这么简单的事儿,鹂歌和逗逗却大半天不见回家。她打鹂歌的电话,电话是通的,却没人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电话响了,青禾以为是鹂歌的,她猛地扑了上去拿起话筒,却听到何久久的声音。青禾问,何久久你在哪里?久久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问,逗逗可好?青禾说,不好,逗逗发了一次病,后脑勺摔了个大口子,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呢。话筒里传来久久嘤嘤的哭声。青禾说,久久你怎么啦?怎么悄悄地走了呢?你有什么难事说出来,我们也好帮帮你啊。何久久越发哭得起劲。她说,郑老师,我对不起你。青禾说,没什么,你回来吧。何久久说,我是想回来的,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逗逗高喊着妈妈冲进屋里。她的头发难看地粘在脸上,衣服也脏兮兮的,她一身的狼藉,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她说,妈,我掉到水里去了,差点淹死了!接着就把漂流的经过说了一遍。青禾看着水迹未干的堂姐和女儿,脸都吓青了。她说,鹂歌,你怎么会这么冒失,你想害死她啊?鹂歌淡淡地一笑,说,嚷什么嚷,我不是把她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吗? 逗逗头上的纱布吸足了水,看起来很厚重,青禾小心翼翼地把它揭开,发现伤口都被水都泡得发白了。她急得嘴唇哆嗦,一边不住地唠叨,瞧瞧,都弄成这样,发炎了怎么?逗逗打了个喷嚏,青禾说,着凉了吧?一边赶忙把逗逗拉到里屋换衣服去了。然后就带着逗逗去医院了。 经过这番折腾,逗逗不但没生病,精神反倒比从前好多了。逗逗的心里藏着个秘密,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秘密:在快要被激流卷走的刹那,她冲着鹂歌喊妈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妈妈,是人到了紧急关头都要喊妈呢?还是她小小的心眼里就盼望鹂歌是她的亲妈?她搞不清楚,真的不清楚。但是这一喊,鹂歌阿姨不要命地冲她过来了,她把她抱得多紧啊,仿佛要把她整个儿抱进她的肉里去。 青禾也发现逗逗的变化。逗逗变成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整天鹂歌阿姨长鹂歌阿姨短的,好像她就是那个家里的一员。
在方丹和计生委的一位同志的陪同下,郑鹂歌夫妇和逗逗去乐川市医院抽了血样。刚采完血,鹂歌就打发门劲松带逗逗先走。有些事,到底还是别让孩子知道为好。 看着他们远离的背影,一种被执行死刑的感觉袭上鹂歌的心头。DNA结果一出来,她就彻底完了。门劲松这一回得意了,如愿以偿了。这世上,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强大,他们喜欢的是百依百顺,小鸟依人。门劲松一定想,失去一切的她只得乖乖地当他的老婆,再也不要成天工作长工作短的,更不敢对他颐指气使了。 亲子鉴定是要送到温江市去做的,乐川这个县级医院只负责采送血样。计生委那位工作人员说,先给他们做个血型吧。做血型很简单,立等可取。 鹂歌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父亲,父亲打电话准没有好事,鹂歌就拿着手机到外面接听。果然,老头子说,你弟弟昨晚多了,把一个酒瓶砸到别人脑袋上……鹂歌正绝望着,这电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她说,让他坐牢吧,我管不了。老头子说,这是最后一回,你把他弄出来……鹂歌打断他说,你倒有脸说,你说过几次最后一回了?老头子说,这一回你把他弄出来,我就把那个青瓷碗还给青禾。我知道,当年那碗并不是她打破的!鹂歌说,你真流氓啊,明明知道那碗不是青禾打破的,却夺了你弟弟的爱物! 这亲子鉴定一出来,鹂歌就什么都没有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抓紧时间用最后一次吧。于是她对父亲说,你中午把碗送到我家来,否则此事免谈。她听到父亲在那边骂道,狼崽子,都学会向老子索贿了! 收了电话回到化验室门口,方丹笑容可躹地把血型报告单递到她手中,鹂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看到的是:门劲松是O型,她是A型,而逗逗却是B型! 在这之前,鹂歌一直在关心血型,她早知道门劲松是O型,自己是A型,心想逗逗的血型不外乎O和A,可检验单白纸黑字写的逗逗的血型是B型!郑鹂歌的脑袋嗡了一声,惊愕的程度不亚于听到汶川地震。她呻吟着:逗逗是B型?她跟我们没血缘关系? 方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亲昵地捏捏鹂歌的手说,这就好,这就好,我就知道你不会干那种蠢事的! 那名计生人员还不相信,她抓过那张血型报告单,左看右看。又问医生,不会弄错吧?医生不高兴了,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吃干饭的?不相信到别的医院复查去! 鹂歌无力地瘫在椅子上,脑子乱成一锅粥。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很疼,不是做梦。方丹推了她说,别生气了,那些写匿名信告状的人,太无聊了。 “她不是我的女儿?”鹂歌嗫嚅着,眼神游移,声音微弱。方丹以为她气糊涂了。她对那位计生委的人员说,这下子清楚了吧?连DNA也不要做了。 鹂歌感到极度的失望,接着又是极度的喜悦,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她脑袋里打起了乱仗。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方丹看出她的恍惚,说,你太累了,先回家休息吧。
鹂歌的耳边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舞,嗡嗡营营地吵翻了天。逗逗不是她的孩子,那个让她提心吊胆了那么久的女孩不是她的孩子!那么她的亲生女儿又在哪里?老天爷跟她开了多么大的玩笑啊!她回到了家里,关起了房门,对着丈夫嗫嚅说:门劲松,逗逗不是我们的孩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门劲松抬起他难看的倭瓜脸,说,逗逗不是我们的孩子?你在开玩笑吧?鹂歌说,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门劲松跳了起来,那我们的女儿哪里去了? 鹂歌说,是不是在产院里,让护士抱错了?门劲松想了想,说,不可能,那个下午产房一点也不忙,守在门口的就我和那个池、池什么来着?鹂歌说,池采菱。门劲松说,对,孩子是先抱出来的,交给了池采菱,池采菱还掀起蜡烛包看了看说,是丫头。紧接着你就被推出来了——哎呀我说,是不是池采菱搞的鬼? 郑鹂歌赶紧去翻陈旧的电话号码本,找一本扔一本。逗逗接回郑家湾已经十年,十年来,她没有和池采菱联系过。她终于翻出一本废弃多年的小本子,找到了北京那家保姆介绍所的电话,她拨了过去,提示说是个空号。她想,是啊,这么多年了,沧海桑田,那老旧的房子也许早就拆了,建成高楼大厦了。 她颓然坐在床上。他们虽然不喜欢那个在北京出生的女儿,但毕竟是嫡亲骨血啊,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她想起不久前播的一个电视剧,那里面有个上海的富家小姐被人掉了包,伴着个罪犯养父,傻乎乎的养母,过着惶恐、贫困的生活,还受尽了那个鸠占鹊巢的女孩的欺凌。天哪,她的亲生女儿,她真正的逗逗,是不是也生活得那么恐怖、那么可怜啊? 郑鹂歌深深的自责起来,她当初就不该搞这么个苦肉计,不该把女儿扔在北京的啊。池采菱,这该死的女人到底玩的是哪一出啊! 郑鹂歌想,她被一个保姆捉弄了,她噎不下这口气!。 可是门劲松却想,反正是个女孩,丢了就丢了呗。一边呼唤包嫂给他整理行装,说明天就要陪几个重要人物出国旅游。在扭头的刹那,他发现妻子泪水满面。在门劲松的印象中,郑鹂歌爱挑剔爱较劲爱骂人,就是不爱掉泪。可今晚她掉泪了。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说:“我的镇长大人,急是急不来的,慢慢找吧!”鹂歌终于嚎淘大哭起来。 “谁他妈的吃了豹子胆了,竟然把我的女儿掉包!等我澳大利亚回来,找那个池采菱算账去!”门劲松虚张声势地说。鹂歌说,十二年了,我连池采菱的模样都记不得了,怎么找得着?门劲松说,十二年算什么,哪怕是120年,只要她一出现,我也能把她认出来。鹂歌说,她人影儿都不知藏到哪儿去了,你还盼着她出现在你面前? 门劲松说,今晚我就带你找她去。鹂歌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包嫂摆好饭,鹂歌怏怏地扒了两口,感觉味同嚼蜡,就放下了。门劲松的胃口却丝毫不受影响,鹂歌在心里直骂他没心没肺。当晚,劲松开着他的宝马,带着妻子直奔乐川市公安局长的家。局长一见他就笑了,说又给我们局送赞助来了?公安局经费紧张,今年春天劲松集团曾赞助了一百万让他们配置设备。郑鹂歌此时心里很苦,差点就夺口而出“我们的女儿丢了。”但这哪能说呢,只好回答说,一个叫池采菱的江西保姆,偷了我们家的东西跑了。局长就问偷了什么,郑鹂歌说,一些首饰,几件古董。局长拍了一下门劲松的肩说,不是告诉过你吗老弟,保姆、保安最好要用本地人,你怎么不听呢。说着把他们带到自己家书房的电脑前,打开了全国户籍网,输入了池采菱的名字,荧屏上就跑出一个个池采菱来,性别、年龄、文化程度和居住地都一目了然,还有照片。门劲松说,你们真是天罗地网啊。局长说,只要她用的是真名,肯定能找到。他们一张张的翻阅下去,猛地,一张照片跳入他们的眼帘: 鸭蛋脸,杏儿眼,左嘴角一颗小虎牙!郑鹂歌也想起来了,这就是十二年前的池采菱!鹂歌掏出了本本,抄下了池采菱的地址和其它信息。 回家的路上,鹂歌对丈夫说,我最近就请个假,到江西去。门劲松说,我明天就去澳大利亚,要不让我们的办公室主任陪你去?鹂歌说,别假惺惺了,你有办公室主任,我就没有?可是这种事能带外人吗?门劲松说,那么就辛苦老婆大人了。
何久久回来了!这是个星期二的下午,一个星期内青禾唯一没课的半天。跟何久久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丈夫振富。他们直接去了老屋。青禾喜出望外,她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打量着振富,觉得此人有几分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久久说,郑老师,逗逗的伤口没事了吧?青禾说,拆线已两天,没有发炎,想来无大碍了。久久你这回来是……?何久久说,我,我们来是跟你商量一件事,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可是……青禾说,没关系,只要我能做到的。何久久说,郑老师,我先给你讲点过去的事情吧: 十二年前,振富的姐夫带着我们一起到北京讨生活,当时他姐姐的两个儿子都上小学了,就留在老家。我的女娃还不到两个月,就随身带着。到了北京,振富跟着他姐夫去建筑工地干活,他姐姐也被一个孕妇挑去做月嫂,我就在出租房里带孩子做饭。一个月后,她姐把那女娃抱回出租屋来了,说娃儿她娘回家去了,把娃儿托她抚养。 我们两家人养着两个女娃,日子稍稍停停地过。在北京的第二个春节,在那个寒冷的夜里,那女娃忽然发烧,咳得不行。望着窗上白白的冰花,她姐不想把孩子抱出去看病,这并不是亏待别人的孩子,我们自己的孩子有病,一般也不送医院,只买点药在家里喂着。 她姐找了点过去吃剩的药,给那女娃喂了下去。第二天,女孩越发烧得厉害,且有点惊风的样子。他姐才把她送到附近的诊所,因为是过年,诊所里只有一位懒洋洋的医生,这位医生说,你最好到大医院去,我这里连打针的护士也休息了。 北京那么大,找大医院不容易。他姐倒了三次公交车,一路上孩子不断地抽搐,惊厥。终于找到了医院。医生说,这孩子患的是急性肺炎,立即住院治疗。可是已经晚了,女娃挂着大瓶时,一口气上不来就憋死了。当他姐双手空空地从医院回来说娃儿没了,我吓坏了,我们绝对没想到,有钱人的孩子是这么难养的! 他姐没敢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娃儿她娘。不久,娃她娘寄的抚养费又到了。姐说,娃都没了,还收人家钱,我不成了骗子吗?可是她又怎么向主人交待呢?这样又拖了两三个月,她姐把目光落在我家女儿身上。我女儿比那夭折的女娃大一个多月,长得也不难看。他姐就求我们把小女儿借给她。我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行?我们合起伙来骗人?再说我也舍不得把女儿送人。他姐说,久久你想,孩子到了他们家,比在你家好百倍。我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窝。他姐说,久久你得救我一救,那娃儿没了,我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搞不好还要坐牢!我说,反正这样的事不能干。他姐把脸一拉,说,那孩子本来就来历不明,她娘大老远地跑到北京来生她,放在我家快两年都没来瞧一眼,看来也不是什么宝贝疙瘩。再说久久你这个孩子,三天两头生病,竟是讨债鬼呢。到了他们家,吃好穿好侍候得好,他们会给她找最好的医生,把病给治好了,往后上大学当干部,享不完的荣华福贵啊。振富也帮着他姐说,我们辛辛苦苦打工,挣的钱还不够给咱娃买药。就算是免费寄养在她家吧,等长大了再想个法子去认回来。她姐又说,妹子我要是坐牢去了,我这一家子就全靠你了。 架不住他们姐弟好说歹说,我就答应下来。于是他姐就给娃儿她娘打电话,说自己找了份工作,要把孩子还给她。 “那个被接回郑家湾的女娃,就是我的女儿、咱们的逗逗啊!”何久久说着,惴惴不安地绞着双手,“那天人家要你们去做亲子鉴定,我吓坏了,我怕查到我的头上,怕逗逗亲妈和我没完……” 何久久还在絮絮叨叨,她每个字都像鼓点一样敲击着郑青禾的耳膜,她觉得脑子不够用了。这是怎么回事呢?郑青禾被人忽悠了,被池采菱忽悠了,被何久久忽悠了,被堂姐鹂歌忽悠了。这世界全是聪明人,只有她是个大傻瓜!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才回过神来,她问何久久,那你们当年是怎么找到郑家湾来的?何久久说,孩子一抱走我就后悔了,我想孩子,成天哭啊哭的,把眼睛都哭烂了。振富烦了,对采菱说,要不我们去把这娃偷回来?采菱说,说好的事你们怎么反悔?要偷你们去偷,我可不管。 可是我哪里敢偷孩子啊,我只要能常常看到孩子就高兴了。采菱说,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到那边打工好了,反正那边的钱不比北京难赚。我说哪儿啊?采菱说,乐川柳镇呗。采菱拿出张汇款单,抄下地址和邮编,还给了我一个郑丽妹的手机号。 离柳镇越近,我的心里越七上八下的,生怕找不到郑丽妹,又生怕她知道了实情和我没完。最后,我壮起胆子,拨通了那个手机,我说,郑丽妹吗?对方说,什么郑丽妹,你搞错了!我说,没错啊,你是逗逗妈吗?对方似乎呆了一下,问,你是谁?我说,我是池采菱的小姑,她让我来看看逗逗,我们都挺想念她的。对方答,什么逗逗,没有!就把手机关了。我以后再打,这个手机就变成空号了。振富说,人家怕招惹麻烦,把手机换了。 只要不怕苦,在柳镇找个工做并不难。振富很快就到建筑工地去了,我呢,就去扫大街。我想,孩子不是什么小物件,可以掖得了藏得了的。我得空就往托儿所幼儿园跑,跑多了,那儿的人都认识我了,有人问:你老往这儿跑干嘛?我就掉泪,说,我孩子丢了。人家说,丢了孩子找派出所啊!我说,派出所说不知道。人家又说,你到乐川福利院看看吧!于是我就跑到乐川县城,找到那个福利院,三个月后,我终于在那里看见了我的女儿。可娃娃只认你,只抱住你的脖子不放,她已认不出我来了。我听说是你捡了我的女孩,心想郑丽妹这么狠心,竟然把女儿扔掉了。我就跑到你家做保姆来了。 何久久说,我太想念逗逗了,离开她我受不了。但我也知道你疼逗逗,离开她你也受不了。如果你肯放手,我把她接回去,振富这些年积了些钱,我们可以付你抚养费:现在振富正好在西安干活。我想把逗逗带到西安去治病…… 青禾终于明白了,十二年前,生逗逗的就是鹂歌。她立即拨着鹂歌的电话,问问她这算怎么回事,可是她的手指却有点发僵,有点勉强,于是把话筒放回原处。青禾想,鹂歌也不容易,摊上个混帐父亲,吃了多少苦,落下一身伤。她苦挣苦熬,终于出人头地,她不想失去这些,这难道有错吗?在这个世上,鹂歌没有亲人,我不替她担待谁替她担待? 何久久夫妇递上了两包礼物,讪讪地说,我们,我们想带走逗逗……青禾想都没想冲口就说,不给! 她哆嗦着,嘀咕说,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这年头骗子还少吗?可望着振富,青禾明白这藉口是多么的苍白,别说做亲子鉴定,光看长相,逗逗就是振富的模子里倒出来的,怪道她乍一见振富就觉得似曾相识;逗逗那双肉肉的耳朵则像久久;她怎么早没注意到这一点呢? 可是自己早把逗逗当成亲生女儿了,这十年,搂在怀里,背在身上,两颗心早就紧紧地贴在一起了,让逗逗走,不是摘了她的心肝吗?可如果硬留着孩子,那也是摘何久久的心肝啊。这可怎么办呢? 她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安亦农听到这个消息,说了句“怎么跟电视剧一样”?青禾说,安亦农我难死了,你帮我拿个主意吧。丈夫说,青禾,女大不中留,你让她走吧。青禾说,这怎么叫女大不中留?你开什么玩笑?安亦农说,我没有开玩笑,人家的孩子人家要认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你留得了今年也留不了明年,留得住现在也留不住将来! 青禾心里痛痛的,看来只能把逗逗交出去了。可孩子不是个物件,怎样向逗逗开口呢?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得知这个情况不知受不受得了? 逗逗放学了,她一见久久就嚷嚷开了:久久阿姨你好坏,为什么扔下我们就走了?怎么又突然回来了?青禾说,逗逗,不许没礼貌!青禾心里乱极了,她搓着手,在屋子里捡起这个放下那个,她进了里屋,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电话。却又不知该拨给谁。这时电话铃却响了,她抓起话筒,传来的却是鹂歌的声音。青禾像得了救命稻草,却又压低了声音,说,何久久和她的老公来了,说逗逗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要带走她呢!鹂歌说,什么?逗逗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这混帐东西,我饶不了他们!这时,外间传来逗逗惊恐的喊妈声,青禾扔了电话跑了出去,只见逗逗满脸喷红,她指着振富,声音颤颠地说:这个人,这个人说他是我的亲爸! 这振富迫不及待了,趁青禾一转身的瞬间,就把事情给逗逗挑明了。青禾反倒平静了些,说,逗逗,他说的没错,他是你的亲爸,而久久阿姨就是你的亲妈。逗逗你别激动,安静,安静,好好地喊爸、妈。逗逗一下子傻了,她看看青禾,看看久久夫妇,说,你们哄我的吧?这玩笑也太低级了吧? 青禾说,真的,逗逗,我们没开玩笑,他俩就是你的亲爸亲妈。逗逗喘着粗气,她根本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她把身子一扭,断然说,我没有亲爸亲妈,你们全是骗人,骗人的!青禾说,逗逗你怎么这样说话呢?你没有亲爸亲妈,难道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逗逗说,你们谁也别理我,我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何久久尴尬地笑着。她和郑青禾一块儿生活了十年,对她的脾气摸得太透了。对于逗逗,青禾虽然不舍,但只要她们夫妇坚持,郑老师肯定会让步的。郑老师是个大好人,就是天下人都负她她也不负天下人的。越是这样,何久久就越是觉得对不起郑老师。池振富则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他只在一旁游说逗逗,说西安是几朝皇帝住的地方,说外国人都跑来看兵马俑,看秦始皇陵,还在杨贵妃洗澡的池子里洗澡,说西安还有非常非常好吃的石榴。何久久说,郑老师,我就是听了她姨说西安有最好的治那病的医生,我想把她接过去把毛病治好了。以后嘛,逗逗喜欢住哪儿就住哪儿。养育之思大如山,我们也不会霸着逗逗不放的。
逗逗嚷嚷了起来,我哪儿也不去!青禾说,你亲爸亲妈疼你,你还是去吧。逗逗说,他们疼我?十年前把我扔在田里喂老鼠?久久说,你不是我们扔的!逗逗说,骗人!大骗子,不是你们扔的,难道我自己跑到蚕豆田里?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有些事是解释不清的。青禾也不想把堂姐牵涉进来,所以有关她怎么来到蚕豆田里至今还是个谜。逗逗突然想起什么,她一撒腿就往外面跑去,青禾和何久久夫妇一齐站起来,喊着她的名字追了出去。 逗逗向河边的蚕豆田跑去。她当然记不得当初扔她的地方,但是她记得前不久那个被田鼠咬坏的弃婴。蚕豆地早已翻耕过了,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绿油油的秧苗,而秧苗是藏不住人的。逗逗傻眼了,她一回头,却看见追她的队伍,那个叫振富的小承包头跑在最前头,他离她越来越近了。逗逗不想被他抓住,前面就是奠耳河,她冲上了河岸,不知是一脚没站稳,还是有意的,只听到扑通一声。她掉进河里去了。 逗逗——逗逗——三位大人惊恐地呼唤着。逗逗在水里翻了个跟斗,站起来了,河水淹过她的腰。青禾来到河堤上,她的脸都吓青了,她说,逗逗,你上来,这样很危险。逗逗坚决地说,我不去西安。青禾说,你上来,我们好好儿说。逗逗看着青禾哆嗦的嘴唇,心想我再往河心走去,妈就不会将我交给那个陌生男人了。于是她一步步往河心走去,河水没过了她的胸脯,她的脖子,青禾和何久久急哭了,拼命地喊着逗逗上来。两位母亲都忘了逗逗是会游泳的,不然她早就站不住了。 青禾对振富吼道,你还站着干嘛,快下去救她啊!振富说,我是旱鸭子!这时候逗逗又向河心走了两步,她的身子猛地一晃,就消失在河水里了。 青禾惨叫了一声,她完全忘了自己不会游泳,咕咚一声扑向水里,她拼着力让自己站起来了,然后用双手拨着水,艰难地向河心走去。逗逗从水里冒出头来,发现了奋不顾身的母亲,她知道自己闯祸了,就哭喊道,妈妈,你别过来别过来,我去西安就是了! 可是青禾的双脚漂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倾倒了,她扑腾着,可是不得法,濡湿的衣服越来越沉重,它们像妖魔一样缠着她,她喝了几口水,就沉了下去。逗逗的水性并不好,她看到妈妈这样,就手忙脚乱了,她胡乱扑腾着,呛了两口水,咳嗽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双手乱舞着,也沉了下去。何久久夫妇在河岸上大喊,郑老师——逗逗——又对着村子和学校大喊:救命啊! 闻声的郑家湾人赶到河边——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妇女。有两位女人和一位老人跳入河中,可是奠耳河太宽,太大,他们一下子找不到青禾和逗逗。郑鹂歌的车子来了,她是想问问何久久夫妇是怎样狸猫换太子的。她发现河岸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就泊了车,一跨出车门,就听得嚷成一片:青禾和逗逗沉到水里去了!她立即冲上啸箭桥头,一边扒掉了外衣,只剩一个胸罩和三角裤衩,她跳水的动作很漂亮,简直可以和跳水运动员媲美。鹂歌在河里寻找着,逗逗突然冒了一下头,鹂歌马上游了过去。逗逗显然精疲力竭了,求生的欲望让她一把抱紧了鹂歌,鹂歌的手脚施展不开,和逗逗一齐沉了下去。鹂歌迸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喊道,逗逗放手!这样我们两人都得死!逗逗不放手,却换了下手抱住鹂歌的脖子。鹂歌想,这样更糟了!于是她腾出一只手来,对准逗逗的太阳穴猛击一拳,逗逗顿时昏了过去,没了知觉的身子漂在水面上非常轻盈,鹂歌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带到了岸边,久久两口子伸出双手,把女儿提拎上岸。 此刻的青禾正慢慢地向河底沉去。她听得一片呼喊声,那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她看见明晃晃的河底,童年那次溺水被救上来后,她告诉人说河底是亮堂堂的,可没有人相信,他们都说这孩子被淹糊涂了。这一回她又看到了明晃晃的河底,她甚至看到夕阳照射的河底闪着黄金般的光芒。只是人们的呼唤声越来越遥远,渐渐地什么也听不到了。
逗逗到底还是被亲生父母带走了。半个月后,鹂歌的任命书下来了,她没有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乐川市副市长,而是到政协去当了副主席。那天她翻着箱子,准备把不穿了的衣服让包嫂拿走,却发现不久前父亲送过来的那个青瓷碗不见了。门劲松抬起他的倭瓜脸,说,别找了,那口碗,我把它送给呼延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