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定有电影
□叶文玲
对于逝者来说,猝然离去,是连弥留的痛苦都可以免除的轻松,可对于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以及所有爱他的人来说,却是最大的残酷。 因为,逝者是谢晋。割心剜肺的痛,痛至无泪的泣,都无法消减心里的那份悲哀! 我相信,谢晋自己也会因这猝然,一百个不情愿。 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因为,就在上周,他还交待杭州的朋友一一去做他已经筹备多时的几项影事活动;因为,这个最坚强的中国男子汉,眼看着已从两个月前的那个巨大打击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已经有心情再次单身出门,已经可以为母校的百年校庆再去奔波;已经能够为与老友相聚而开怀畅饮…… 可是,谁能说这一切不是为了慰藉刚在医院动了手术的老妻?谁能说这不是为了使母校师友百年校庆更开心、谁能说这不是为了验证自己已经把难忍的痛苦都嚼碎了吞咽了呢? 谢晋,我们的谢导,很多时候他就是这样细心备至爱大家、有求必应地爱朋友而事事为亲人为别人着想的,而这一切爱的前提、着想的基础,就是因为他拥有人到天堂也照爱不误的事业——他视为心肝宝贝看得比眼珠子还珍贵的电影! 两个月前,痛丧长子谢衍的巨大不幸,使他心力交瘁。网上的屏显中,那张因哀痛欲绝而骤然苍老的脸庞,使我惊愕得不敢相认,那个颤抖瘖哑的声音更是凄楚得令闻者动容:“我已经四天四夜没有睡了……” 尽管是一场任谁都受不了的打击,尽管听着此话谁都会心碎,但我相信谢晋能挺过来,我坚信只有他——这个希望天堂也有电影的中国硬汉子谢晋,能挺过来! “希望天堂也有电影”,是20多年前我为谢晋传神写照的一句话。 与谢导自1980年结识交往至今,我多次想过要践诺——闲下心来为谢晋写部传记,就像呕心沥血写秋瑾和常书鸿一样……06年大年初二,应邀再次去上虞,是因为谢导一是让我帮他看看四川作者的那个剧本《江湖祭》,二是诚心诚意与我商议重拾十五年前旧话——他决心同时要拍《浪漫的黄昏》。在有着“东山谢氏”额匾的谢家小院、在大门口那块铭刻着徐锡麟史绩的老碑前、在那座业经修缮的谢氏老宅和祖传大书房中……谢晋兴致高昂地向我述说他心目中的上虞、他的家世……最后又说:叶文玲,我郑重向你保证:我一定要拍好这两部电影,你要用最快的速度改好剧本,我们要以《浪漫的黄昏》,再写一笔人性的辉煌! 在旁的谢衍,也以那副酷似父亲的笑容,重述了他们这一深思熟虑的计划。 “再写一笔人性的辉煌!”我又一次感动得无以复加,更无法不又一次热血沸腾!虽然27年前《心香》已成立摄制组却突遭撤班、虽然中篇小说《湍溪夜话》两次改编无果、虽然七届全国政协会议中、又一次因商议改编《浪漫的黄昏》而折腾得我昏天黑地,说到触电,真是千种苦辛,万般委屈……但是,只因为邀约的是谢晋!我又一次将以往的艰难周折全抛在了脑后,只因早在“谢晋电影艺术五十年回顾展”的大讨论中,评论家们曾痛心评述过:那是不应由谢晋个人承担的政治灾难……只因他不只一次对上影老厂长徐桑楚、对影视界许多人说过:作家里头,我对不起的惟有叶文玲,三番两次,我没能实现与她的合作…… 就这句话,最大的辛苦,值了;就这句话,再多的委屈,没了…… 于是,又一次陀螺般的旋转,又一次日以继夜的沉埋案头,半年中,一稿、二稿、三稿、四稿、五稿及至第八稿,最后,再次请出曾经的合作者程蔚东,第九稿、第十稿!终于,谢晋绽出了灿烂的微笑!由老搭挡们组成的摄制组,从初春到盛夏,温州、台州、临海、桃渚、玉环、楚门……一行白发苍苍人,红油白汗洒一路!玉环楚门为保存剧中要用的水果文旦,挖了地窖留到第二年初夏;玉环越剧团的演员,至今念叨因为谢晋的到来和那番慰勉,使她们的经费奖金都翻了番;在清港农业园,谢导与我“合作”题写的字,被对方精裱,至今张挂在店堂里头! 不曾想,这次依然受挫——受挫原因很简单:万事齐备,投资方原来允诺的资金泡了汤!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亲睹谢晋因为沉浸电影界美好往事的追忆时那天真烂漫的欢喜;见过他或困于经费或廹于某些不由自主的限制而使拍摄“事与愿违”时怒发冲冠的愤怒;也无数次亲闻他因缺乏雄厚资金而“空欢喜、白等待”、许多设想都成画饼的懊恼……当亲见中国影坛中的这头雄狮,因为这种种个人难以克免的困难而痛心扼腕而作虎啸狮吼时,无力助的我们,也只能慨然长叹! 于是,尽管个人再三再四遭遇挫折,我依然无愧无悔,因为,我总觉得与谢晋结识而被他认作朋友,实属平生幸运。是谢晋切切实实教我体味了在电影创作天地试飞的滋味,是谢晋这样一只鼓翼翚翚的雄鹰,曾经带领过我搏击电影创作的长空…… 就在上周,又有人认真转达了他对我的致意:替我问叶文玲好,我很对不起她,几次都没能完成与她的合作…… 我心头发烫,差点当场泪下。他自己现在心情如此还记着我!我黯然自责:虽然得闻他的巨大不幸时我人在外地,曾想打电话却又作罢,他耳聋重听,一个电话怎说得清?可是,已经过了这些日子,我怎么就没能赶到上海去看看他呢?于是我想:下个月,等我的新作《无忧树》出来时,我一定去上海,送他这本新作。我知道,这比说没用的劝勉话语强,高兴。他一定会高兴地拍着书,然后说上一通只有他才会对我说的话…… 可是,却还是没能等到让他再次开颜一笑,没有能够! 27年前他因为《心香》专程去郑州,在我家坐着半尺高的小板凳吃地道的“河南饭”;7年前,他在杭州我家尝了我炒的“米粉干”后,竟让后来去上虞拜年的周建平,给我捎回来一大碗他亲自下厨炒的菜香四溢的米饭。建平说:谢导说他就是要和你比比手艺! 我记得他教我掌握烹调霉干菜东坡肉的要领;记得他夸我做的“葱烤鲫鱼”有地道的家乡风味;我亲见他对老妻徐大雯的种种只能用相濡以沫形容的深挚情感;我更记得他在说智障儿子“阿三”“阿四”在“文革”时的种种,那是不无不催人泪下的故事,那是连声音都异样了的扯心连肺的疼……我记得他对所有得其亲炙的明星,那种既严格又呵护的真心之爱;我更记得他对待遭遇挫折的演员和同事的那份肝胆照人的仗义和关切,那是情怀磊落雪中送炭的仗义和关切……大艺术家的谢晋,人格上也是大写的! 我沉痛且后悔。后悔那天晚上,当朋友替他道出对我的歉意时,我又一次说:谢导就像绘画大师柯罗,柯罗弥留之际曾说,我希望在天堂里也有绘画。我说,谢导也是个希望天堂也有电影的人…… 我真是该打嘴!说这话,就在一个星期前呀,为什么要提这个谶语也似的“天堂”二字?难道除了这两个字,就不会说别的了? 也许,是因为20年前他看了我为他写的那篇《走不进你的银河星系》,曾开心地说:这段结尾写得到位,你将柯罗的话赠予我,再好不过,柯罗这话,真也是我的心愿! 是这样。有太多工作计划的谢晋,就是这样的。20多年来,我听过他倾心拨弹的无数拍摄奏鸣曲。在筹拍《心香》时,他曾经也想拍《杨花似雪》;拍《心香》他还想到要请女主角一个人扮演姐姐和后来长大的弟弟两个角色;在拍了《牧马人》后,他还想拍张贤亮的系列作品;他想拍共和国领袖们的女儿《红色公主》;他想拍以控诉南京大屠杀为背景的《拉贝日记》;他要拍《舞台姐妹》、《红色娘子军》的后续;他想为他喜爱的越剧演员茅威涛量身定做拍一个大戏……在商议拍摄《浪漫的黄昏》时,他一次又一次突发奇想,为请某个演员扮演其中的某个角色、为某个细节的成功改编开怀不已……而就在最近,我又一次听说,他念念不忘的、以造桥大师茅以升为原型的剧本,已经改编成功…… 这就是谢晋。总是忘却自已年龄的谢晋,纵到黄泉路也会是“工作狂”啊! 这两年,我时而会为自己渐入老境,精力大不如前不能像过去那样接连熬夜而生出几丝苍凉。可是,一想到谢晋,我就希望自己临终也不会停笔。只要谢晋还在,我想我至死都不会言老。 面对着他“已走”的噩耗,我无法排遣这难以形容的“空痛”,真正是心不在腔的“空痛”呵!于是,我翻出了前年出版的《六十年的原声带》一书,易名为《你的银河星系》的那篇小文中,有他与我的多张合影,有他去玉环看外景的照片,面对他笑口大开的生动面容,我再次悲恸难忍。 现在,当他驾鹤而去时,不管别人说了多少他离世前的情形,我仍然相信谢晋只有这一种情形:他是一手挟着电影剧本一手拿着导演台本离世的…… 因为我深知,谢晋不仅是希望过,而是确信天堂定有电影。 (2008年10月20日凌晨,再次于白马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