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故园
□ 史洁令
我的老家,在玉环的版图上是一个比火柴头还小的地方。它三面环水,凸出在海岸线上,显得有些奇怪。漫漶在东海无边无际的蔚蓝中,它独处一隅,却从未见神色孤伤。因此,每每在地图上看我的家乡,总有莫名的温暖和感动。就像胎儿对母亲最初的依恋,小小的东沙,在一湾海域的怀抱中享受着与生俱来的呵护。而对我来说,家乡就是一个意态安详的摇篮,晃晃悠悠地就把我们年轻的一辈摇出了家门。
从坎门向东南方向经钓艚、鹰东直到东海边,那就是东沙了。
年少时,每天天蒙蒙亮就拎着小饭盒徒步到镇上的小学上学。匆匆走过鹰东虾皮坦,一边闻着腥味十足的空气,一边顺着沿阶而建的石头房子蜿蜒向前。有一道小小的沟渠区分了鹰东和东沙这两个孪生兄弟。沟是毫不起眼的小沟,却使一衣带水的两个渔村说着截然不同的方言。鹰东人说的是温州话,而东沙这边则是闽南话。但这里祖祖辈辈的交流和往来却从未因此感到过一丝一毫的局促和窘困。以外婆家为证,当年我的二舅和三舅娶的就是鹰东的姑娘。
站在东沙的“西尾”,一个面朝大海、简朴宁静的小渔村便豁然眼前。
沿石阶而下,海浪就在脚边低吟浅唱。一片石滩不太大,从我记事起就是这个样子,只有一群卵石躺在那里,杂乱无章的,和东沙人一样面目朴素,有着知天命的淡定。
早年,女孩子下海嬉戏是大人们绝不允许的,但海边这块领地对我来说,仍然寄托了朦朦胧胧的向往和希冀。尤其是夏天,有电影队来到村里的日子成了最热闹的节日。夜色弥漫开来时,人们就会在海边的土堆上架起竹竿撑起幕布,那便是小伙伴最难耐的时候了。心不在焉地扒几口饭,大家一致的目标就是拎着小木凳向海边飞奔而去。在银幕下跑来跑去的时光是最快乐的,尽管对剧情一知半解,尽管也遭遇暴雨突袭、眼见大人们纷纷作鸟兽散,大家仍迟迟舍不得回家。
世代靠海吃海的东沙人,每次渔船凯旋都会带来一次小小的喜悦。起风的午夜,年少的我把惺忪的睡眼投向窗外,总能看见五颜六色的渔灯汇聚在一起,开在夜幕下、投映在水上,并不十分绚烂,但色彩艳丽。我知道,那是远洋的渔船回家了。村里开始有了微微的欢腾。那稔熟的人声、狗吠和木门关闭的吱呀声混杂一起,不久就又恢复如初。 船上轮机的轰鸣声把夜催得更深了,潮水一声一声地附和着,把四周衬托得更静。那静,是比寂静更静的静。
我家就在面海的半山腰上,门前有一棵“金龟子”树,树旁依着一盏路灯。每年春夏之交,当茂密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就会有附近的乡亲夜夜聚到树下谈天说地。如今,这幢两层半的老屋和“金龟子”树都老了,老得让我陌生。但作为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村里最高最气派的楼房,老屋的每一块砖石和每一处斑驳都见证了父母亲的勤勉与能干。
离我家不远的是村里的“百步岭”。走完一百多步台阶,很快就能看到山顶的小学。两排低矮的校舍至今平行并列,中间的空地是操场,小学初年级时,这里有我在儿童节表演唱歌、跳舞和诗歌朗诵雀跃的身影。也是在这里,萌芽了我对文学和音乐那种懵懂的喜爱。后来,学校因与邻村的小学合并而废弃。每年清明我随父亲回老家扫墓,途经这里,总觉得亲切之外多了一份淡淡的苍凉。世事无常,岁月如梭,惟一不变的也许只是你我心底永远不肯老去的少年情怀吧。
坐落于东沙山头的最顶端的,是端庄的普安灯塔,它与南排山隔海相望,像一枚落款的印章烙在古朴典雅的山水画上。据史料记载,坎门海上航标始于民国二年,是年东沙的史火顺在山头小屋用桅灯为往来船只发送信号。十四年十月,钓艚人支鸿基在东沙山头建普安灯塔,专人管理。建国后,普安灯塔曾被重修、扩建,并加强灯光。
普安灯塔,孑然而立,它与这山、这草、这浪,连同渔人的目光、飘然而过的船只、一个离家的背影和一次通透的深呼吸,都见证了时光的飞逝或停滞,更是人类和自然对峙的胜利见证。我听到普安灯塔的诉说,这诉说在于它沐浴清风朗月、与涛声帆影为伴的久远静默中。这凭海临风的静默将尘世的顺逆与荣辱一一过滤了,由此我想,普安灯塔在与自然的长期相晤中,定是保存了自己心底的一份宁静,拥有一颗完整而干净的灵魂吧。难怪自年少时与它揖别,尤其是远离家乡外出求学的那些日子,在长笛般悠远的思乡夜里,在喧嚣的城市边缘,在陌生的面孔一一闪现之后,我在岁月深处聆听到的,仍是大海的脉动,望见的依旧是东沙山头上普安灯塔那微弱、却始终心平气和的执着灯光。
某日,当彻夜的潮声与我灵魂的呼吸遥相呼应,我知道,是普安灯塔又一次点亮了我思乡的旅程。而当我再次触抚到那坚实的塔壁,近百年的岁月在指间瞬息悄然回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