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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谢晋。不管你是资深的老作家,还是无名班辈,相处间决无架子,精神上绝对平等。和“从头到脚都是艺术细胞”的谢晋在一起,任谁都不能不感到被他的魅力所浸淫;而被他所导磁的电影艺术的“场”,会整个儿被他包容。 在改编剧本的过程中,我深切感受了谢晋的工作“狂”态,更感受了他的美德和才情,他对待每部看中的小说作品,那份挚爱,那份激情,有时简直胜过作者本人;作品的改编是电影的基础,而每一部影片的诞生,都是艺术新河道的开拓,于是,他首先引导改编者和他一样,用生命的激流去冲撞搏击;于是,他想方设法为你亲酿电影改编艺术的佳酩,常常既口讲指划,又教你朝观夕摩;那些个别出心裁的新招,那些个循循善诱的点拨,每每令你怦然心动之余又激奋不已;他苛求得教你连一个字、一句对话的马虎都不敢有,又“残酷”得教你直觉得自己的脑汁仿佛被他榨光榨尽了,也羞于喊一声疼……是的,即便未能投拍的遗憾绵绵,但你无愧无悔,你终究切切实实体味了在电影天地试飞的滋味,你永远都难忘怀曾经有那样一只鼓翼翚翚的鹰隼,带领过你搏击长空…… 国事文事皆入心的谢晋,时时“扫瞄”着作家们的每一篇小说新作,他个人订阅的各种小说期刊,向不间断。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这份得意:“你信不信?不信你去我家看看,我对许多报刊的保存,比图书馆还图书馆……” 中年后的谢导,耳朵重听,说话常用高嗓门。于是,在那些日子里,他常用这种高嗓门对我嚷:“我要不乐意看这个作家,我就根本不与他打交道!嘿,那个什么×××,我看都不要看!喂,那篇××××,你看了没有?还有,××,××,你说说,怎么样?……” 如果你和他所见略同,他会孩童般地兴奋,如果你和他意见相左,他虽然还做得出不以为意的样子,却立刻一边不时重复着“可不要文人相轻”的警告,一边大发宏论:“你们小说家,大都不愿从事电影编剧,是因为对电影创作存在着极大的偏见”;“反正,我算是认定了:哪怕最高明的作家,叫他来改编自己的作品,十有八九不成功!”“中国影坛就是缺少这样一支专门队伍:既是文学造诣很深,又非常懂得电影艺术特征的剧作家,更缺乏既能编、又能导、编导皆属一流的艺术家!” 听谢晋海阔天空发宏论,很是一种享受。于是,我常常以与他唱“对台戏”的方式,激他的宏论。他的耳背,又恰恰能成全我的这种奢望,很多时间,他会根本没听见你说什么而越发亢奋而滔滔不绝,那响亮如铙钹、气概贯虹霓的话语,就如一根神奇的魔棒,拨动你心灵中的全部弦丝,而越是某种至苛至严的评断,越能在我面前廓开那座艺术的殿堂。 每个艺术家都有他心中的圣地,在这个与其生命维系的“圣园”中,自然极不希望得见象征凋敝的叶色和一丝被轻慢的暗影。前几年,当影坛之外的评论家,将“谢晋模式”作为一个颇为惊人的问号,掠起不大不小的冲击波时,谢晋恰好为一桩影事活动来到杭州。于是,当好奇的年轻记者请他谈谈看法时,即便问话者幼稚浅薄,语多率直,他也没有丝毫不悦,不摆出纡尊降贵或不屑置理的傲然之态,更没有虚与委蛇博一个谦和大度的虚名。他旁证博引,坦陈己见,讲了自古船多不碍港的朴素道理,再次申述中国电影要走向世界,必须立足于民族土壤的主张;在电影理论上,他赞成展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争论;在艺术创造的思路和视角上,他更欣赏既重借鉴又决不蹈袭前路旧格的勇气;他以自己丰厚的创作实践,诚恳地阐述了为什么要将表现生活的希望,表现美好的心灵和人性,作为自己毕生的追求,而“自标灵采,独诣为宗”,不仅是一切文艺创作,更是电影艺术的生命……谆谆陈说,披肝沥胆,那灵智飞翔感情燃烧的话语,那毫不矫饰虚怀若谷的气度,真如观看他又一部成功之作一样令人激赏! 丰于感情也特重感情的谢晋,在对其家庭,特别是对其两个残疾孩子的那份舐犊情深上,有过很多催人泪下的故事。令我铭刻深深的是,当他为拍摄《牧马人》到原作者张贤亮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体验归来时,便很凄切地对人叙说那里的场景,而且每每叙说,每每泪光闪闪!要知道,这份泪光,这份怆然的情怀,就是亲历者本人,也未必再有了,可谢晋就有!这便是谢晋,这便是能够在中国电影星空中,营造出如此灿烂星河的谢晋!这便是之所以拥有《天云山传奇》、《牧马人》、《芙蓉镇》等等动人心魂、催人肝肠、之所以能够最成功地将这一段深深扭曲而未可忘怀的历史浓缩为一个巨大惊叹号的谢晋!有年三月,谢晋为欲以后改编《湍溪夜话》,邀我去上海看他拍《清凉寺钟声》的一组戏,我兴趣浓浓地跟着摄制组,整整盯了一个星期。我很忠心地遵照约定为其“保密”,不料谢晋自己却忍不住了,在后来因事来杭的小聚中,我听得他一次又一次和熟人朋友们打赌: “如果你们看了这部片子不动情不掉泪,那么,算我输,我认罚!杭州最好的名肴大菜,任你点!如果你掉了眼泪,那么,你请我的客!说,敢不敢赌?” 多么可爱!这样孩子气的话语,那像是大导演说的?可是,说这话的,偏偏就是谢晋。 那年十月,为纪念他那非常了不起的家乡母校——那由经普椿之父经子源创办的,由杰出教育家叶圣陶、朱自清、朱光潜、夏丐尊先后任教并培养出一批学者名流的春晖中学建校七十周年,谢晋为母校准备了一份厚礼:他挑选自己所执导而又最满意的十部影片,在秋色如诗江山如画的绍兴和杭州,隆重举办回顾展。他邀请这十部名片的剧作家和主角演员一起出席这次盛典。如此洋洋盛事,类似的轰动,在不久前请栗原小卷在杭城与观众见面时,就发生过了——在举行见面式的影院入口,被挤得无法行走的小卷,是被人们“抬”进去的! 我忽然想起有次在火车上与一位女演员的一次邂逅,她在看了《心香》的剧本后,慨然长叹: “都说谢导最能发现人才,造就女明星,那是幸运者的感觉,对于大多数演员来说,他依然是悬在天空的星辰,高不可攀!” 而今再玩味她的感慨,我却有了新的省悟。是的,尽管谢晋有时“糊涂”得可以,天真得像孩童,尽管生活中的谢晋,令你感到十分可亲,你可以完全平等地同他争论,同他吵架,甚至肆无忌惮地开他的玩笑,但是,艺术领域中的谢晋,中国影坛中的这头雄狮,这位慧眼独具、远见卓识地推出由灿灿群星组成巨大星系的谢晋,的确有常人难以比肩、难以企及的高远;这高远,既在于他学识的丰博,也在于他吮吸着民族乳汁而生肌长肉,骨子里又深含时代钙质的壮硕;在于他为人品格中那大川横流万化为一的洒脱。在于他永远独领风标而又张力无限的雄强。是的,你可以向谢晋学习艺术,你可以视谢晋如师如友,但是,能否真正走进他的银河星系,实在是一个相当巨大而且只能由你自己解答的问号……” 两年前,在为谢导改编本子的日夜中,再看这篇二十年前写的文字,我仍然觉得无有修改的必要。 因为,创造了自己的银河星系的谢晋,创造了一个电影时代的谢晋,不管是为人品性还是工作情态,都没有丝毫改变。 今天,在含泪送他远行的深夜,我只想对他说:谢导,我相信你已经去了你的银河星系,你还会再写人性的辉煌! (2008年10月18日深夜于白马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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