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你的银河星系
□叶文玲
今天,我又一次信了这句话: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老朋友逝世的消息。 何况是谢晋。何况是两个月前遭遇巨大的丧子之痛的谢晋。 尽管85岁谢世并非不是高寿,但是对于谢晋,我总祈愿他能活过百岁,甚至更长寿。要不是那个毁灭性打击猝然到来,生命力极为旺盛的谢晋,成为百岁寿翁没有问题。 得知他的巨大不幸时,我在青岛。曾想打电话致以慰问,想了想又放下。他耳聋,而欲为他消减悲痛的言词,电话是无法表达的。 就在上周,有人认真转达了他对我的致意:替我问叶文玲好,我很对不起她,几次都没能完成与她的合作…… 真诚的表白,又一次引我心头发烫,差点当场泪下。我突然黯然自责:那些日子我怎么就没能赶到上海去看看他呢? 生活中有太多的遗憾和无奈,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克免的,特别是在人心浮躁的社会、特别是拜金之风甚嚣尘上的当下。即便是谢晋,即便是大师级的人物谢晋。这些年,他实在是困于资金的艰难,许多设想都成了画饼。想起这,我突然为自己也已渐入老境的几分苍凉。可是,假若谢晋还在,面对他,我想我至死都不会言老。 我相信谢晋是带着太多的遗憾和痛苦离世的,长子谢衍的猝然逝世,是他断断难以承受的痛苦。即便他是个中国最坚强的男子汉。但在某些个特殊的时刻,我亲眼看到一行热泪怎样在这个中国男子汉的眼眶中迸涌而出…… 谢晋有太多的计划,他总是忘却自已的年龄,“工作狂”一直狂到了黄泉路上。现在,当他驾鹤而去时,虽然名为参加故乡春晖中学百年校庆,但我仍然相信他还是一手挟着电影剧本一手拿着导演台本离世的……欲教谢晋放下工作,那是休想。 八十年代初结识交往至今,我自认已经很了解谢晋,亦曾多次滚过念头:有朝一日我要践诺——为谢晋写个传记,就像呕心沥血写出了秋瑾和常书鸿一样……06年,应邀再次去上虞他的老家,那是个大年初二,是他诚心诚意重拾十五年前的旧话旧事——再次欲拍《浪漫的黄昏》之时。在上虞东山那个谢家小院、在大门口那块他指给我看的铭刻着徐锡麟史绩的老碑前、在那座已被修缮得十分堂皇且完好的谢氏大宅和令人神思飞动的祖传大书房中……谢晋热心地述说着他曾经对我说过多遍的有关上虞四大家、有关自己家世的一切。当时八十有三的他,用只有三十八岁的人的口气对我说:叶文玲,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对这一切有兴趣的。我们要不要来个三击掌?这次,我真的向你保证:我一定要拍好《浪漫的黄昏》,你要用最快的速度改好剧本,我们要以《浪漫的黄昏》,再写一笔人性的辉煌! 我又一次感动得无以复加。如此旦旦信誓,怎能不教我又一次热血沸腾?怎能不教我又一次全力以赴?只因为他是谢晋,只因为他是谢晋啊!二十七年前《心香》已成立摄制组临时换马的挫折、中篇小说《湍溪夜话》曾被三折腾的经历、十八年前同在第七届全国政协会议中、商议如何改编《浪漫的黄昏》、十八年来电影电视几上几下温州杭州跑来奔去的点点滴滴…… 不思量,自难忘。万千苦辛,无处话惆怅!以往的艰难周折全抛在了脑后,没有半点怀疑,没有一丝埋怨,只因为,他是谢晋!只因为在“谢晋电影艺术五十年回顾展”的讨论中,早有评论家代他痛心评述过不应由他个人承担的这一切;只因他不只一次在影视界对人说过:作家里头,我对不起的惟有叶文玲,三番两次,我没有能够实现与她的合作…… 就这句话,最大的辛苦,值了;更多的委屈,没了。只因为这句话,是谢晋说的,谢晋的歉意,是诚心的! 于是,又一次陀螺般的旋转,又一次日以继夜的沉埋案头,半年中,又一次的一稿、二稿、三稿、四稿、五稿及至第八稿,最后,再次请出曾经的合作者程蔚东,又是结结实的第九稿第十稿!一摞如山的打印稿,终于换得了谢晋那个开心灿烂的微笑!于是,带着他的由老搭挡们组成的摄制组,从初春到仲春,从仲春到盛夏,温州、台州、临海、桃渚、玉环、楚门……真是红油白汗洒一路啊。今年清明时节我回楚门老家,在清港农业园的那个实景地,谢导与我“合作”题写的字,依然端端的挂在那个吃午饭的店堂里头! 我不能不想起又一年的春节前后,因为在我家吃过“炒米粉干”,几天后,他让去拜年的周建平,给我捎回了满满一大碗他亲自下厨的还留着余温的炒米饭。建平说:谢导说让你赶快吃,趁热吃才香,他就是要和你比比手艺! 我记得他对我烹调的霉干菜东坡肉还不够味的批评;我记得他尝了我做的“葱烤鲫鱼”是地道家乡风味的夸奖;我亲见他对老妻徐大雯的种种只能用相濡以沫形容的深挚情感;我更记得他叫智障儿子“阿四”时的连声音都异样的那份特别的疼爱…… 合作中的万千头绪,相处中的诸多细节,好一个往事历历!好一个往事历历啊! 今天,面对着他“已走”的噩耗,被太多的往事涨满胸臆的我,却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空痛”,那是一颗心不在了的空痛,那是什么事都做不下去的茫然! 我沉痛且后悔。后悔那天晚上,当朋友替他道出对我的歉意时,默然良久的我,又一次说:谢导就像绘画大师柯罗,柯罗弥留之际曾说,我希望在天堂里也有绘画。我说,谢导也是个希望天堂也有电影的人。 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见鬼的、该打嘴的话呢?就在一个星期前呀?! 我翻出前年出版的《六十年的原声带》一书,那篇名为《你的银河星系》中,有他与我的多张合影,有他去玉环看外景的照片,面对他笑口大开的面容,我悲恸难忍,鲜活的往事再次如潮泛涌—— “电话火警铃般响,零点35分、凌晨一点半、两点、三点……一点都不用惊诧,在这时候打电话的,只有谢晋。 谢晋就是一只放上永久性强效电池的石英钟,完完全全一个工作狂! 我不止一次亲睹他无日无夜地工作的“狂”态,了无尘嚣的寂夜,是他为之沉醉的美景良辰,处在夜天静地,他就像跃入深崖空谷,奔旋苍莽林帐的狮虎,意绪昂奋,激情难抑,贮纳万壑的胸臆间,艺术的灵思似潮似涌,切合着天籁地籁,他狮吼虎啸般的迸发,都化为黄钟大吕的轰鸣。而后,自然是美不胜收的猎获,自然是“一夜腊寒随漏尽,十分春色破朝来”的怡然境界。 这便是谢晋。一想起谢晋,我就会想起很多出神入化的雕像。对于谢晋,对于这位总如犍牛一般工作的奇人,对于这位国际影坛也为之折服的这位“国宝级大导演”,即令传他神容扬他劳绩的影视文章,都可以摞成一个大大的金字塔,我却仍想道出他在我们许多人心中的最基本形象,那是一座无须用任何“艺语”构筑的丰碑,这座丰碑上,缀满了一颗又一颗光彩夺目的星,而他的艺术光芒,也早已超越国界穿透中国电影的历史…… 我不能不想起1981年初,他到郑州寻访我家的情景:穿一件上下左右16个口袋的背心、一条咖啡灯芯绒的大肥裤、坐着小板凳吃饭的谢晋的音容笑貌,被我8岁的儿子写在了日记里:‘……坐着小板凳吃饭的谢晋伯伯,从头到脚都是艺术细胞。他告诉我们,喝酒要掌握三点要领:一、端杯要稳,二、入口要深,三、眉头要平。谢晋伯伯是天底下最最有趣的人!’ 我听他说《心香》,听他谈对小说如何改成剧本的构想,听他谈对人物形象和人物命运的沉思。独到的洞察,卓异的见识,把美的发掘、美的毁灭和新生,阐发得如此精妙,这般知蕴知底的理解,这般赐以圭针的明教,你就是根朽株,就是块石头,也要被他点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