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宁英边城风情系列

作者:龙宁英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8-8-26 点击数:

 

龙宁英边城风情系列

□湘西花垣县文联主席   龙宁英


山水的距离

    一位来过湘西的外地朋友对我说,你们湘西的山很有骨感,像静默安详的血性男人。是啊,每当我走到这些大山面前,目光沿着那些突兀陡峭的青色岩崖向山顶仰视时,总觉得它们那坚硬如削的挺拔,那绵绵不绝的气势,那棱角分明的骨感,都带着男性的雄美扑面而来。
    那天,我就是带着女性的一种迷恋情愫,靠近比戈仁齐山的。我站在它的脚下,眼光停留在那一条顺着山脚向山顶延伸的深沟上,心中不禁想起小时候站在家门前远眺比戈仁齐山的情景。我们寨子距离比戈仁齐山有三十多里路程,寨子与比戈仁齐山之间是一个地势平缓的台地,比戈仁齐山在台地的边缘横空而出,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它清晰得像站立在我家院角边的板栗树一样,那一道深深的划沟,在不停地叙说着一些冥冥中的话语;而阴雨的天气中,它总裹在一片蒙蒙的烟尘中,透着万古洪荒,苍茫得让人落泪。我爬上家里椿木做的门坎,踮着脚站在上面,长久地注目着它,内心变得凝重而哀愁,真的,那个远古传说,几乎占据了我整个童年的梦境,压迫我还未生长成熟的灵魂,让我总觉着许多沉重的东西郁结心头,挥之不去。
还是让我先说说那个远古的传说吧。
    那名多情的女子原是一只雌蜈蚣,她在天地生成时与山水俱来。她爱上了天神林斗林且(liongb dout liongb nqeb)的儿子比戈仁齐(bid gheul reix jis),她想成为他的妻子。比戈仁齐说:“你长得那么丑,那么多的长脚,怎能和天神的儿子匹配呢?”“丑陋的东西通过用心去修炼,是可以变成美丽的,你信吗?”她说。比戈仁齐告诉她。如果她能去掉身上的那些难看的长足,变为美人的话,他一定娶她为妻。于是,为比戈仁齐这一句诺言,她不辞辛苦,历经了一万八千年的修炼,终于把身上的一万八千只细脚修炼成七颗亮晶晶的星子,贴到背上,脱胎换骨变成一名绝世佳人,起名七星仙妹。当她披着一袭透明蝉衣羞答答地出现在比戈仁齐面前时,这名见过无数天仙的天神的的儿子也禁不住被她的美丽所倾倒,更为她的痴情所感动,毫不犹豫地把她拥入怀中,践实了自己的诺言。他们留在凡间相亲相爱,但这事让天神知道了,大发雷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天神,怎能和丑陋的蜈蚣攀亲?他派雷公惩治孽子,除掉儿媳,这一对正沉醉在新婚甜蜜中的小夫妻猝不及防,情急之下,比戈仁齐让妻子躲进他的肚子中避难。可是,比戈仁齐厚实的肚皮遮不住妻子背上七颗星子发出的亮光,当雷公擦亮雷电搜寻七星仙妹的行迹时,她背上的七颗星子竟反射出七道光环与雷公的闪电对抗,那强烈的七彩光透过比戈仁齐的肚皮照得雷公睁不开眼睛,暴怒之下,雷公不顾比戈仁齐是天神的儿子,一雷斧劈开了比戈仁齐的肚皮,擒住七星仙妹,装到宝瓶中瞬间化为血水。比戈仁齐躺倒在血泊中,滴血的伤口开着,冥冥中在叙说对爱情的忠贞不渝,而他的灵魂化为杜鹃鸟,归归阳,归归阳地鸣唱着,向天空飞去。
    一万八千年的修炼,一万八千年的等待,终结在雷公盛怒之下瞬间的电闪雷鸣……
    今天,我就站在比戈仁齐这道深深的伤口前,亿万年前的日月更替,他的伤口里面已是杂树野草丛生。现在,它们那么清晰地站在我面前,我伸手即可触摸到它们坚韧的根茎和绿色的叶子,微风掀动起它们的叶片,我闻到了随风而来的阵阵野草的幽香,我甚至闭着眼也能分辨得出哪种香味是哪种野草发出来的,黄茅草、青蒿、苦艾,还有菟丝子和青苔的气味,他们都在热烈的日光下围着我幽幽地时淡时浓地蒸腾。此时,一种复杂的感觉从心底漫漫生长,从远眺时的苍茫,到眼前却只是岁月刻下的一幅版画而已。那个古老的传说,就是这一道深沟所能诠释的么?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呆,像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一个白痴吧?这个时候,我内心竟然生出一种渴望,渴望夜幕降临,更期待一种汩汩淙淙的夜的声音——当天上的那弯明月西悬之时,夜深了,我们的村庄进入万籁无声的梦境。我躺在夜的深处,竖起两耳,捕捉那来自天边的夜声。风从南方来,习习地,悄无声地触摸我脸颊和手臂上的绒毛,我感觉到了绒毛们在我的皮肤上开始一根根欢快地颤动,在风的爱扶中幸福地舞蹈。就是这样的时候,夜风来了,隐隐约约地,从天空顺着比戈仁齐的起伏时高时低悠然滑过,像一位深锁春闺的女子悠悠长长的叹息,随后,一阵似有若无的流水声很细很细地从夜空中浮过来却又在欲清晰未清晰时沉落了下去,一切又恢复沉寂。稍过一阵,又是一阵习习夜风漫过,那似有若无的声音终于逐渐清晰起来,唰唰唰地似万根棉纱从云端上滑落,又似一位身穿绿色衣裙的美丽龙女,长发飘飘,裙裾飘飘,在夜空中飞过来飘过去的,似在诉说着冥冥中思念的话语。母亲说,这就是七星仙妹在向心上人发出召唤啊,每当月明风清的静夜都能听见。雷公为抓走七星仙妹,把比戈仁齐的肚子劈开,受到天帝的责罚。毕竟比戈仁齐是天帝的儿子,雷公你再不留情也不能要了他的命啊?受到责罚的雷公慌乱中把宝瓶丢在凡间,变成斑卑耨统山,瓶子里的水从300米高的山崖绝壁上奔涌而出,欲向比戈仁齐飞奔而去。但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了,因为,她已成为一挂清水,她没有骨,她没有根,她更无所依,她只能顺势向下,沿绝壁飞落,别无选择啊!所以,她只有选择她的声音了,她的声音绵绵不绝,回肠荡气,像长翅膀的青鸟,从飞流直下的水雾中挣脱出来,向天空中飞升,随着风,一波一波给200里远的比戈仁齐送上那份缠绵温润的情意……
    然而比戈仁齐山是沉默的,它从亿万年以前那场劫难中倒下之后,一直就在沉睡,似乎任何力量都无法把它唤醒……
    一群羊从山道上走来,与我擦身而过。它们到绿草茵茵的沟底上吃草。一缕缕的阳光显得很温柔,在它们洁白的身上抚摸,进入沟底的羊们显得那么沉静,没有任何语言,也没有任何的信念,它们如一朵朵洁白的云在沟里缓缓移动着,它们啃草的姿态透出了一种从容的安详,亿万年以前发生的故事,于它们没有任何影响,只有沟底肥嫩的青草,把它们滋润得毛光发亮。在比戈仁齐山,羊们听不见夜的声音,此刻,我也听不见夜的声音,那么比戈仁齐山呢?我再一次举目向他凝望,他还是以那副固持得永恒的沉默姿态横亘在我的面前。迷惑和郁闷,再一次压迫我的心,令我不禁怅然,便欲转身走开。就在这时,一阵杜鹃鸟的鸣唱从山顶传来,清越、嘹亮、纯粹得有如眼前灼热的阳光,穿过山崖峭岩,洒向附近的山水、村庄,抱着那颗泣血的心在天地间飞翔。是一个生命射向暗夜的爱情绝唱。我知道,每年的春天,比戈仁齐山周围几百星的苗寨人,都会特别用心倾听比戈仁齐山上传来的第一声杜鹃啼唱,因为,比戈仁齐山的杜鹃唱了,其他地方的杜鹃才开始放声,春天也就开始了。此刻,我分明听见了比戈仁齐的心脉开始颤颤地搏动,和着杜鹃鸟的鸣唱有节奏的起伏着;我也隐约看见,比戈仁齐山抬起了他温和强健的男子汉的臂膀,小心又小心地把七星仙妹拥入怀中。
    我的眼里有泪在流,它模糊了眼前的比戈仁齐山,还有那道深沟,却在模糊的泪水中变得生动。
    唱歌莫唱细细声,
    坡前坡后有人听,
    坡前坡后听到了,
    阳雀过程远传名。
    我不知为何此刻竟然想起了这首山歌,那忧郁的韵调,正在告诉我这样一个事实,比戈仁齐山和七星瀑布的水,虽然相距遥远,但他们的爱一直没有终结。
    他们飞翔的灵魂,永远在风中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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