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芳湘西体验系列

作者:张一芳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8-8-26 点击数:


    也许它们自砂岩高原时代就在那里生长了,有的和倒塌的岩石一起倒塌了,没有倒下的便世世代代站立在没有倒下的岩峰顶。无论如何,树种都不可能由挪动笨重体躯、背负沉沉甸甸的器官的人和四肢动物带上去。通往那些峰顶的路是没有的,那些倒映雪峰的高原湖可能会被践踏,那些奇妙的溶洞风光和钟乳石可能会被拍打、敲击或磨断。没有朝拜的道路,没有祭牲的道路,没有仇视、争抢、残杀的道路。那些松树作为生命的一种状态是无论来自何方的力量都无法亵渎的,但,云可以去抚摸,鸟雀可以去栖息,雨滴、雪花、冰珠、轻灵的思想和飞翔的梦,可以去缭绕。
    2007年岁末那一场牵动全国亿万人心的雨暴雪灾,湘西是重灾区,几乎所有物种都无可规避地经受过一场空前的艰难和考验。我从守林人那里了解到,那些兀立峰顶崖畔的赤松们,除了掉几棵冻雨包裹的松针,依然挺立。它们没有什么业绩,在这样的环境中活着,算不算业绩?
    那一晚我在索溪峪的宾馆里入梦,在密密匝匝的丛林里穿行,实在辨不清哪里是路。终于草木渐稀,待转过一方巨岩,眼前豁然一亮:一大片青青苍苍的赤松仿佛应着一个无声的召唤,已经森然列阵在面前。
似乎再往前走几步,就能触摸到了。这时只有一个念头,走近些,再走近些。于是我跃过几块岩石,沿着坡面直向悬崖冲去。就在这一刹间,看到悬崖边闪出一道松枝,我急忙一把抓住,如同抓住一位老朋友的手。看看身下,便是深不可测的谷底,不禁心旌摇摇。
    此时握住的就是这样一棵松树的臂。鱼鳞状的粗糙树皮,便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刻满了岁月的沧桑。这是怎样的一些生命啊,它用细弱的根须坚忍的毅力撕碎坚硬的岩石,使之成为赖以生存的土壤;就这样终于站在了蓝天下,站到今天,站到我的梦里来。抚摸着这样一只手臂,对生命的意义也多了一层理解。
    第二天,就要离开张家界了。我遥望天子山,为了再看看那些松树,向它们告别。
    在淡淡的山岚薄雾中,群峰静默肃立,此时,有风自峡间来,于是,那弥漫了整座山谷的青葱便出现波浪般的起伏,而且,说不出是由近而远,还是由远至近,就这么簇拥着,构成自身的状态。我知道,那是松树的海洋在荡漾,它们是这片山谷真正的生命。

湘西辣椒

    在这大千世界,辣椒这种植物究竟有多少品种,我不知道,但在我的视野中最为夺目的,是湘西的辣椒。走近湘西辣椒,我常常有一种叩拜和流泪的冲动,我总感觉那辣椒就像昔日湘西土地上苦苦劳作的农人,总用血红血红显示自己的本色。
    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在一次进入湘西民俗的旅行中,才知道湘西人崇拜辣椒的渊源。那一晚月明星稀,坐在沱江边一个土家吊脚楼前,一位山农和我讲了一个故事,作为回报,我买他二斤天麻一斤猕猴桃干果脯。
    那时,这块神奇的土地古木参天,山泉遍布,一位寻找乐土的行者翻越千里山,趟过万重水,一颗疲惫的心相中了这块喷着草木香味的土地,于是从行囊里取出叫作刀的铁具,伐木砍草,遍山遍坡撒满粟谷,星星点点播下苞谷和荞麦。无数风雨过去,无数白昼和夜晚轮番降临,这位披斩荒蛮燃起湘西第一缕人烟的始祖,没有被困苦压垮,却饱受了疾病的折磨。一日,手执矛刀的始祖发现一只衰老之极的人熊拖着病躯走近一种植物,摘下一枚红红的果子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在地上打滚,……接着,人熊从地上一跃而起,行走如飞。始祖惊奇,他也采撷一枚红红的鲜果放进嘴里,顿时一种刻骨铭心的惶恐传遍全身,三百六十五个骨节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好象是拆开来了在重新拼接,毛孔有了奇痒,汗水渍渍,始祖闭上双眼一分钟、两分钟,或许更久……睁开眼时,发现天空是那么湛蓝,太阳是那样明丽,泉水是那样清澈,腰酸腿痛没了,身上血液沸腾。始祖把这种植物传给子孙,湘西人的祖先吃着辣椒,拓展家园,狩猎耕耘,和扰乱家园祥和的强人进行血的抗争。他们的血肥沃了湘西,湘西土地又用一种深沉的搏爱,安抚他们游荡的灵魂。
    湘西辣椒就这样走进湘西人的生活,喂养着湘西人。我说湘西人崇拜辣椒,实在是因为读懂了湘西人对于辣椒的感情,是一种包含着宗教般不可解脱的记挂,迄今为止,我还想不出世间还有那一种植物,能够象湘西辣椒这样备受一个人类集群的崇拜,或者说是基因遗传的记挂。我常常自我发问,若没有辣椒湘,湘西人的生命会是一种什么颜色?
    听这位湘西山农说辣椒,那神情,那眼睛中闪烁的火焰,仿佛是说他的骨肉至亲,是在说他的儿孙、说他的祖先。他从来不敢小瞧这红色的菜肴,没有它,他说他不知道粗糙的包谷拌红茹洋芋饭会是什么味。扒拉一口饭食,嚼一口辣椒,生活中浓浓的苦和涩,会被转换成挚爱和热烈。他为辣椒滑落湘西男儿轻易不掉的泪。他说炎热夏季,什么菜都可以变味,唯有一样油炸的或清煮的干辣椒原汁原味向我输送营养。他说他有过衣着单薄在瑟瑟风中发抖的窘迫,他说都是辣椒给了他温暖和热力。每当隆冬来临,手和脚开始红肿继而变红,然后露出红红的肉。他说他会把油炸辣椒涂抹到冻疮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劫难!他说当时只有一个感受,如果有锋利的刀,会迅速地往颈项抹去,溅出无数朵鲜艳的血花;如果有深渊,他会毅然跃下。经过数次的涂抹,那溃烂处一天天生出红肉。听着他的述说,我一边让思绪云游历史和空间:想屈原放逐楚地,一路行吟,饱受瘴气和忧国忧民的苦役,是否也用辣椒调剂人生;想杜甫雨居茅屋,彻夜难眠,拥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襟,是否嚼一枚红红的辣椒滋润跳动的崇高。
    湘西辣椒,是开在湘西人心中的一朵奇葩。有了它,苦和难变得有滋有味,爱和恨变得缠绵悠长,历史如土地,生命如土地,湘西辣椒湘西人心中的偶像,不仅可以喂养生活、也可以滋润精神。
    只有湘西这方土地,才能长出展示着生命不屈的湘西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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