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谁 杀 了 爹
□安 子
泰源堂老板杨寿清午睡醒来之后照例一阵剧烈的咳嗽。苍老单薄的身子弓如一只虾米,满是皱纹的瘦脸被痰憋出了青紫色,两个皮吊吊的眼囊便越发地难看。那像一只朽败了的风箱似的喉咙里,发出令人惊悸难受的声音。呈菱形的枣红色窗格上的窗纸就如许多只蝴蝶在颤颤地振动着翅膀。 终于,一团老黄色浓痰似乎很不情愿地掉进了床脚下那只酱色的痰钵里,发出沉闷的一响。那窗格上的蝴蝶随即一律停止了颤动。杨寿清这才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杨寿清的双手仍弯曲着撑在床沿上,有气无力且又很恼怒地喊着:秀莲哪—— 苍凉的喊声含混地将要消失的时候,秀莲紧一步慢一步地走进了杨寿清的睡屋,把杨寿清扶靠在床头上,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然后将那十分俊俏的脸乖巧地扭向一边,垂着目光望着脚上的旧绣花鞋。她伸出一只白嫩嫩的肉手,木然地放在穿着绛色单衣的杨寿清那空荡荡的怀里,就像是残枝败叶的湖面上突然露出一条鲜嫩的莲藕。 杨寿清便如同见了灵丹妙药一样,昏浊的眼眶里陡然射出一缕精神来,枯瘦暴筋的双手急不可耐地把秀莲那肉肉的嫩手抓住,接着便用一只老手在那只嫩手背上轻轻地抚摸,心膛里于是开始涌起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连杨寿清自己也记不得到底是从哪天哪时开始发现这个奥妙的。反正一抚摸秀莲那肉嫩嫩的手,心里便一时舒坦多了,浑身沉旧的血脉及神经瞬即产生年轻的感觉,真是吃任何补药都无法比及的。开了一辈子药铺的杨寿清也无法解释这其中的秘密。泰源堂在偌大的古镇上,无论名气或药材的齐全都是首屈一指的,作为泰源堂的老板,杨寿清又愁什么药吃不上呢?人参、熊胆、牛黄、麝香、犀牛角……什么贵重的药都有,该吃的,也吃了,可什么效果也没有。非但如此,竟还越发严重起来。开始只是咳嗽,后来便昏过一次,再后来竟躺在床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杨寿清深感悲哀。自己开了一辈子药铺,可自己的病却是什么药都治不了。最后只能用扶摸秀莲的手来求得一时的舒坦,能不悲哀么?唉,怎么说呢。 秀莲非常厌恶杨寿清这个令人作呕的习惯。当杨寿清第一次不经意触摸到秀莲那肉嫩嫩的手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而兴奋不己时,秀莲断然抽回手来:你要做什么?杨寿清高兴地说,我找到妙药了。秀莲端着一只空药碗,妙药在那里?杨寿清说,你的手。 秀莲当时不无惊异地望着自己的白嫩嫩的手,反反复复地看,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神奇来,又疑疑惑惑地望着一脸兴奋的杨寿清。杨寿清这时却大方地从枕头旁边那只枣红色钱匣子里摸出一块银洋,晃了晃说,秀莲,爹不会亏待你的。摸一回,给一块,怎么样?不过,你也不要对别人说。 秀莲立即被那毫光闪闪的银洋吸住了眼珠,一眨不眨。嫁到杨家来,杨寿清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大大方方地给过她银洋。可一想到每回得到这银洋要付出的代价,秀莲又顿觉羞辱。秀莲既要银洋,又恨这老不要脸的东西。随着秀莲所得到的银洋一天天增多,她对杨寿清的恨意也一天天强烈。秀莲曾委婉地对杨寿清建议是否叫玉芝来让他摸,杨寿清却摇头不肯。 秀莲每回都感觉到自己的手仿佛被一块粗糙的砂布在反复地揉搓着,搓伤了嫩嫩的皮肉,鲜血无声地流了出来。秀莲每回被杨寿清抚摸一阵之后,都要躲回自己的睡屋里细细地察看那肉肉的手背是否真的有什么损伤。 杨寿清一边悠悠地抚摸着大儿媳秀莲的手,一边问,金贵呢?秀莲说,你不是叫他去樟树镇进货去了,已经5天了,下午怕是要回来的。秀莲尽量屏住呼吸。她闻不得从杨寿清那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股令人作呕的类似粪坑里的气味。杨寿清又问,银贵呢?秀莲说,在街上吧。杨寿清这时咬着牙恨恨地骂道,这个败家子!然后又说,银贵若回来,叫他来见我。秀莲轻轻地点了点头。杨寿清扯长了那张满是皱纹的瘦脸,极不满意地说,我说什么了?秀莲小声地答,银贵回来,叫他来见你。 75岁的杨寿清终于觉得抚摸够了,便松开秀莲的手,从枕头旁边的那只枣红色钱匣子里摸出一块银洋,懒懒地丢到秀莲的身边,秀莲也不客气,拿起银洋就起身走出了杨寿清的睡屋。杨寿清的眼前有一股红绿相间的冷风从床边一直吹到了门口,然后便消失了。 秀莲走到店铺前看了一眼,几个店员正在一长溜枣红色的药柜里与枣红色的柜台间忙着给买药的人捡药。俯身在矮矮的木栅栏里的帐房先生老柳正勾着秃顶的脑壳,将算盘噼里叭啦拨得一片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特有的中药的香味。 秀莲平时最喜欢站在店铺里面,将目光长久地放出去,专看那些从街面上走过的打扮得漂亮的富家女人。秀莲很想走近去看看她们那镶红绣绿的衣着和灿灿发光的金器首饰,但又碍于面子。秀莲心里便常有一种嫉羡和艾怨在不断揽动。她不由自主地低头望着自己身上极其普通的没有缀上任何花饰的半旧绿色绸衣和早已没有艳丽色彩的红色绸裤以及那双旧绣花鞋。鞋面上的红绿丝线开始松落,绣上的花就像被暴风雨摧残得一塌糊涂,看上去有点七零八落了。 秀莲的手指上,手腕上,颈脖上,耳轮上都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不像那些打扮乖态的富家女人穿金戴银,太阳一照,光灿灿耀眼,在街上晃出一片亮来。秀莲原先也喜欢在街上悠闲地逛逛,逛着逛着便不再逛了。越逛,心里的那份自卑就越发浓厚起来,脸上就再也承受不了偌多女人那种微微嘲笑的目光。秀莲暗暗骂过杨寿清,一直把钱抠得死死的,虽然泰源堂药铺在古镇是富豪之首,钱多的是,但别想从杨寿清的手指缝里漏出半块银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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