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洁舲诗页

□ 史洁舲

乌镇，与茅盾的一次邂逅

我希望我的生命短一些再短一些
我的脚步快一些再快一些
以便能积聚所有的光亮在你经过的地方遇见你

如果我能在上世纪初的一个清晨遇见你，并爱上你
那么，先生，请原谅乌镇第一百零一个蚕花姑娘不被洞察的朴素爱情

你站在船头第一次离乡求学的时候
正是我爱上你的时候
当时我怀抱蚕花
其中一朵掉进水里  追随而去

乌镇的水不知流了多久
但我知道 有一天它终将流到你的身边
悄悄打湿你绝无仅有的非凡胸襟

推开夜的窗棂，我曾为这爱情哭泣过
不是因为这涉水的爱太过久远
而是这爱仍是太轻
它只能是立志书院的一枚书签
期待在你翻阅的时候成为一个通往前方的符号

从来不曾说出的是对光明的仰慕和渴求
这爱与一切浮尘无关
它比蚕花羞涩  比蚕茧干净  比蚕丝柔韧
它被故乡的老酒泡过
时时在我的左胸嘭彭作响

当你成为一位普通老人回到这里
乌镇的灯盏会告诉你
有人等你  
这时我已做完最合体的深蓝布褂
它会替我悉心看护你最后的温暖

而我将醒着回到梦境  梦境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回廊  时光的跑道有我简单的快乐飞奔而过
                                              
悼词： 一个人的谢幕

赶了很远的路
只为参加一次葬礼
听说无疾而终
所以没有哀乐没有白花也没有黑纱
这样的葬礼绝无仅有

一个人的谢幕
为何如此奇美

光阴守身如玉
弧线或长或短
生命的轨迹隐如水粉

不历经幼年 少年 就在妙龄戛然而止
像一部歌剧突兀的高潮部分
宿命的美声华丽无比

这才是真正浓墨重彩的谢幕
谁也不必为此黯然
更无需高唱赞歌

无可回归的来路
长风千万里寂寂

一扇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天亮了
                                     
时间之痛

如水漫过脚踝  直至脖颈……
黑的陶罐盛满日的光晕

独坐河床
谁与共享水色苍茫并一同沉入最后的栖息地?

婴儿在降生之时老去
凉意沁入骨髓
生的哭喊与死的宁静  同样妙不可言

一天恍若隔世
千年不过瞬息
而你是生之轮回第几人?
                                   
思    念

儿子
你说过的
你会流着眼泪想我
现在
很多很多小虫虫阴谋地爬向我
开始咬我
让我疼痛难忍
泪流满面

流完泪
我抬头看看月亮
看你五岁的小手与月亮对话
像往常趴在窗台上喊她过来 过来
今晚
她全心全意爱你
万里之遥仍可以把爱统统给你
全都给你啊，还是觉得不够
她应该把所有的忧伤留给自己
再把前生 来世的光明与快乐留给你

留给你，浓荫覆盖的梦境里
留在如水的拥抱和亲吻里
         
民谣：我和五岁的点点

我和点点爬上山冈
用柳枝轻轻抽打我们的小羊
天空那么干净
村庄 一汪流动的深水就在对面的南山下

沿着他手指的弧线
一群不知名的小鸟飞过
我想那是一堆春天刚刚在空中完成交谈
我忍住微笑
没有说出秘密

我和五岁的点点
在半山腰的家门口跳房子
满头大汗 余兴未歇
太阳下山了 我带他回家

我是如此熟知他被握在手心的温度
在艾草弥足珍贵的清香里 我真想赞颂
赞颂这绿色的血液里惟一的光芒
或远或近
都会不经意地照到我的背影
这时我更愿意是另一个点点
并在他手指的壁画里找到自己

童年，我的后沙

时间比沙子溜得还快
但这已不重要
此刻我只想用最清纯的字为你命名

风在奔跑  风在谁的指间呼吸
小小的背影与光阴擦肩而过
屋后
石径延续我水色微茫的后沙
暮色中  唤归的声音被浪花冲走

只有阳光才能切割我的记忆
让五彩涂亮我生活的刀片

那年  我丢失的不仅仅是记忆
一抬头  一行白鹭飞过

月全食

是谁的手指在旋转
这光阴的按钮让整个世界噤声

我洞悉被缓慢侵占的过程——
黑暗已经来临
四周如此安静
巨大的轰鸣由远及近
我不躲闪  也不退缩
内心的皎洁
就是要经受一点一点的掩埋和覆盖
才能重蹈光华 绝世凌空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
我想做一只海豚
只做一只海豚
一头扎进深深海域
呼吸或吐纳无际的浩渺与宁静

一路游走于尘世之外
只在月夜眺望陆地的优美弧线
嗓音清越  澄彻辽远
扭动我女妖一样的腰身和尾翼
尽情拍打惟一与我肌肤相亲的的生命之水
一个纵身  就是一万八千里

关于远行

在一则新闻里筹措生活
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站在若即若离的水边
我为什么不能推开海岸线
离人群远些  再远些
在世纪末的原野上
独自用哑语与谁交谈
譬如徒步行走的树 
或树的左肩
跳跃不定的知更鸟

黑夜给人阅读阴晴圆缺的勇气
而雷声又使我抱紧双肩

某日  当我意识到一夜的潮声
只不过是风
在随意翻动我手中厚厚的诗
心底的绵绵细雨
便开始在旧日的墙上
如漆色  点  点  滴  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