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水诗页 □ 伤 水
每年一鱼,其间杂碎
2004年:鮟鱇
无论如何鮟鱇都是一种鱼 暗居深水,不知有电、无论网络 无法逃脱的是暗涌的渔网 集体被捕获,在渔港摊开一堆紫褐的难堪 鮟鱇是怎样一种鱼呢 皮皱口阔,獠牙狰狞,俗称海蛤蟆 我在昨天的码头,重温鮟鱇 十三年前的交易就象我曾经的断简残章 半浮半沉在经历的中央 那时大阪是块冻的,离岸价是可以谈判的 成本取决于海路情况,所以始终是波动的 难以预测才使我派上用场 囤积的把戏是我爱玩的花样 我喜欢日本商人短矬的个子,醉酒后的暴跳 我一直没有瞧见他们跨间的战刀 从没听见他们对鮟鱇喊:ge—gi— 竹椅上剖鱼女工面目模糊 鮟鱇被残忍地三去着:去内脏、去头去尾 十三年了,海风吹拂不出她们的生动 贸易飘逸着单一的咸腥 鮟鱇的真实被剔除了,商品需要虚假的鲜嫩 丑陋,是活着的特别形态 没人会说:爱上鮟鱇 鮟鱇们却自有爱情的浪漫 黑暗的水域,雌鮟鱇背鳍在熠熠发光 变换出炫目的红白蓝,招唤雄性伙伴 歌德说: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前行 跟随雌鮟鱇潜游吧,同样丑陋的人类们 鮟鱇才是真正的情种 黑暗,黑暗中的灯,——这暗示永远新鲜 鮟鱇啊,人类一次次地残忍 腹内未曾消化鱼虾的波浪 曾经的暴君,正在海边旁观 没有一位靓女在织网,没有一声螺号 把渔村吹向古远 海湾莫大的落晶,天天被晒成鱼鲞 背鳍发光的 纷纷黯淡在无聊的海岸。我昨天 有个愿望是归还 一种放生式的自我补偿
2005年:苏眉
苏眉不是我妹妹,苏眉是一种姓苏的鱼 五百年前同宗 如何其为鱼 而我为人 美丽的苏眉们,流水中集体翔舞 那千里飘零的样子 清风一样悠扬和自由 苏眉生活在我们向往的制度 在水里生,在水里死
美丽却有毒,这是很老的典故 我热爱苏眉的毒,就象热爱她美丽的裸露 那天生的毒,收敛、蕴含,很有 一种涵养和风度 不攻击,也不戕害 就象人世间原本没有敌对 美丽的毒,不威胁,也不捍卫 请相信苏眉,相信天然的物类
只可欣赏,不可把玩 苏眉自有传统的傲骨 美属于全人类,岂能窃为己有 死去的苏眉,以毒为惩 无意的伤害也是伤害 苏眉从不冤屈谁 仿佛一种理想的法规
鱼固有一死 刻心铭骨的苏眉 自在、纯粹、刚正 不选择,不逃逸 让我觉得许多存在都不再是人生
2006年:三文鱼
……像一个无法描述的真理被打捞出宁寂 (特朗斯物罗姆《波罗的海》)
(上接本诗结尾)水越来越咸,八月 排山倒海地到来 我细小的鱼鳞整齐地指着同一个方向 归去!我挺身远行,我的远行是归去!我归去的唯一目标是故乡 我的故乡啊,是终结,又是诞生 是归宿,同时是 起点
实际上我没有想得比倾仄的船更多 蓝宝石的水面,它的行情与我关系不大 我原谅敌人,我当然理解渔具 是网,总要履行其险恶的职责 比如我,比如我的姐妹兄弟, 活着就为了归去 水把我一遍遍地搂紧 水越深越重 我努力接近水面,烟波中,宿命在洄游
故乡啊,露珠濯洗出一个个清晨 悲哀的星群潜入夜晚的水底 把亲爱的河流推向天空那么深ˇˇ
左边的又一个姐妹消失了 谁也无须和我对话 我的出口肯定就是我的入口 目标单一并不代表单纯 归去的果决,让我的嘴巴略微歪斜 对保守和胆怯我们宁可失声 而旁观是罪恶的 前边无人。飞跃吧!让懦弱者看看 什么叫浑身碎骨,什么叫前仆后继 什么叫义无返顾 谁探究过我们的灵魂? 没有我,只有我的肉。 殷红的鲜血浸透全身肌肤 时间快到了。故乡啊,我们迸裂的血管 会把你灿烂得晚霞一样我们不想感动谁, 包含贪婪又自私的人类 对他们而言: 没有我,只有我的肉。
时间快到了。逝去前必须产完卵,让子女们如 悲哀的星群潜入夜晚的水底 把亲爱的河流推向天空那么深…… 是的,来不及绝望,来不及忧伤 时间快到了。而故乡未至。故乡啊,要在殷红的鲜血浸透全身肌肤之后 缓慢来临 水越来越咸,(以下转本诗开头)
2007年:鳐
+ 不是我冒充,鲨鱼是我孪生兄弟 他们是游动,而我是飞翔 他们需要的是水 而我只要留下天空
++ 留下天空的空 留下长尾倒钓的刺 留下毒。药,你们全部拿走
+++ 我宽裙翩舞 我舞台开敞、乐曲无边 听,没有声音的地方 全是寂静的晦暗
++++ 惊诧是因为不够渊博 煽动是因为有燃烧的可能
天空的门会不会 为我关上
+++++ (空)
在机舱内,读米沃什《果实》, 15行中6次“不可企及”
感谢本次航班 让我飞到云顶。该死的雪,下不着我了。 我在寒冷的上空 在洁白的上空,我多么不可企及!
白 瓜
宝贝女儿,让我们讴歌白瓜 写着童诗给白瓜 滚圆的香味,让我们全家鼻孔开花
谁见过没有水的海
我见过。 海把海水突然收回
一定要相信有无水之海 海枯石烂 这是几百年前就有的经验
吃过多少 没有咸味的盐 那不能温暖的阳光和 无法流通的钱币 是的,还有多少酒 能用来救火*
还有多少快乐 能够笑容。永远还有多少远**
我见过没有水的海。 就象你猛地收回了财富 让我裸体一生
我把吐出的话语缩回嘴里。 我抱紧女儿 放进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