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的 说 道-张一芳

作者:张一芳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8-3-31 点击数:

 

家 的 说 道 

□ 张一芳

 

洞穴童话

    山顶洞人的余烬,那些板结了的灰黑色物质,曾经在许多混沌迷惘的目光注视下,燃着钢蓝或桔红的火焰。那些因火焰的摇曳惶恐进而温厚的目光,却是如此单纯。设想家的形态,或者说家的理想,就是在如此单纯的目光中萌发的,人们兴许会感到一种围炉取暖的安慰。
    家是一窟洞穴,是一个逃避风雨和猛兽、因之也逃避喧嚣和寂寞的处所,尽管洞穴本身有不可测的幽深。从猛兽噬血的恐怖,逃向洞穴昏暝的恐怖,从旷野呼啸的不宁,逃向四壁静寂的不宁。毕竟,逃避也是一种选择,是符合人的本能的一种必然的选择。当所有人的种群都不假思索地做出这一选择的时候,不会有谁怀疑这一选择是否正当,正如不会有谁怀疑祖先经由血液植入我们生命深处的恐惧一样。
    一百五十万年,这是什么?想起来令人心颤。在一百五十万年的余烬面前,人的一生,算是哪一星灰黑的颗粒呢?
    生命脆弱不堪。即便颈项上围着磨圆的兽骨,耳垂上坠着黑曜岩小环,即便敦实的砍砸器和锋利的刮削器日夜未敢离手,即便星月的光芒只照耀裸露的山崖和旷野,长长的时间屏障,终究阻拦不了生的迷惑和死的惊恐,四面墙壁加一个屋顶,成了洞穴的延伸。人需要一个归宿,用以庇护,用以深藏。于是,家便是一个归宿了。比较起皈依上帝,皈依佛,家毕竟是实在的、可感的。——回家,——只需一萌生这样的欲望,风雨之中似乎突然就有了一条明白而实在的通道,任何阻拦都会缺乏理由。那里静谧,安宁,只为等待你而燃着一盏豆油灯,而你贴身的衣袋里,一直揣着归去的钥匙……
    记起一位思想家说过这样的话:当母体结束对我们的孕育时,家对我们的孕育便开始了。
    然而,家的孕育,是一种什么样的孕育呢?
    如同母体一样,家很温暖,一百五十万年前,人类已经在洞穴深处点燃篝火了。这些钻木之火,燧石之火,取暖和烘烤肉食之火,在人群的围拢下,驯顺地划着一个浑圆的圈儿。这种火是惟人可以营造的,如同家的四壁是惟人可以营造的一样。
    相较于洞穴,现代人的墙壁和屋顶已经装饰得相当华丽,相当富足了。有色,有光,有清凉或温暖,舒适或安逸,有一帧壁饰可以让人品味大海,有一挂绿萝可以让人咀嚼森林。家对我们的孕育,未必如母体的孕育那样,是一种自然的健全的孕育。在猛兽不断地被灭杀、而人们又不停地攫取不可再生物质的同时,有一个阴影正魔一样煽动巨翼,它叫做“都市恐惧症”。匆匆穿过广场和街衢的人们,抱紧自己的肩胛,完全无力抵挡,一任洞穴时代的恐惧,冰凉地渗透到玻璃幕墙和钢筋水泥预制件里。
    于是人们就逃,依然是逃,然而某一个月夜,我们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失去了洞穴的深度之后,家,这由人自己营造起来的防护性能几近极致的归宿,其躯壳已经越来越脆薄,其蕴蓄已经越来越表浅。当那盏等待你的豆油灯渐渐燃尽的时候,你突然明白,你手心里的钥匙已经毫无意义。人们又想着怎样走向山野,溪泉、海边……即使是暂时的出走,总有一句话语可以概括此时的心情——回归大自然。
    有两个孩子撑一只简陋的小船,进入一个漆黑的洞穴,在一番惊心动魄的历险之后,他们看见了一个奇妙的洞厅,石钟乳把它装饰的如宫殿一样。有曾经温暖的余烬,有曾经鲜美的野果,洞厅中央,有一潭深深的湖水,极其清澈,平宁。然而,洞壁上那些黑黄和赭红交错的壁画,描摹的却是一个敞开的世界,在洞壁上一直延伸着,没有止境。想起来不禁令人困惑,那些刚刚从旷野逃向洞窟的先祖们,面对深藏的如许温暖和宁静,他们感激过“家”的馈赠么?当他们借着取暖和烘烤食物的火种,点燃松明,在洞壁上勾勒这些兽的舞蹈,人的舞蹈,以及半人半兽的舞蹈的时候,当是一种什么样的生之需求,在火光之下奔涌呢?
    在许许多多这样的洞窟深处,都发现了远古的人们留在岩壁上的手印,或密集成群,或形单影只,或五指伸展,或屈曲残缺。人类学家关注的是手印的意味,一说是游戏,一说是签名,一说是致哀记载,一说是求救呼号……种种解说都是容易想象的,惟求救乎号,却令人惶惑和黯然。这世界上最安全的所在,人们究竟缘何呼救呢?
    在深长的时间隧道里,那两个孩子突兀地立着,手里提着小小的桔黄的灯,那灯照着他们自己的影子晃动。当世界为他们的发现惊呼的时候,他们觉得他们生存的世界骤然缩得实在细小,像可怜的阿丽丝喝了奇怪的药水那样——从前的人们寻求安全的所在,竟成了今天的人们的探险之地了!

文章页数:第[1]页 第[2]页 第[3]页 第[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