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界线 □ 黄立轩
一
台风快要来了,从昨天的蓝色预警到今天的白色预警,估计明天不是橙色就是黄色了。从昨晚的卫星云图上,可以看到“麦莎”强台风中心正以每小时10到15公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强台风中心未来将向西北偏北方向移动,逐渐向台湾东部沿海靠近,进入东海南部海域。受其影响浙江沿海海面有10到12级偏北大风,强台风中心经过的附近海面有12到14级大风。县委、县政府针对“麦莎”很可能正面袭击我省、我县,具有来得早、影响范围广、强度大、破坏力强等特点,要求各乡镇要高度关注台风的移动路向,充分估计其危害性,及时部署,严阵以待,避免因麻痹大意、抗防不力而造成群死群伤。要按照省委书记“不漏一户、不少一人”的指示要求,认真落实“四个百分百”(即渔船100%回港、渔排人员100%上岸、危房五保户人员100%转移、危险区域人员100%转移到安全地带),不折不扣地完成避风转移工作。 按照县委要求,星叠镇被撤了职的副镇长沈环海被派到龙山头去动员渔民转移危房撤离渔船,完成“四个百分百”任务。他一肚子的不高兴,他知道动员渔民转移危房撤离渔船是件很难的事,这些渔民的家就安在渔船上,人就系在渔船上,吃住、生活都在这渔船上,借款投资在渔船上,宝押在渔船上。渔船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要动员他们上岸比登天还难。历年来刮台风,龙山头这鬼地方要么不出事,一出事,十有八九难以逃命。即使逃命了,肩上担系着活生生的人口。如果死了人,你却活着,这意味着什么?临阵脱逃,只顾自己,不顾别人;不负责任、玩忽职守。不管属于那种情况,你都脱离不了干系,除非自己脚瘸了,手断了,肋巴骨断了几根,你才能说明自己尽到职守。 外面呼啸的风声,像怒吼、像诉说、像歌唱……用它最快感的方式发泄!老沈顶风冒雨带着两名干部爬行在山道上,这是江南丘陵地貌,岭挨着岭、峰叠着峰,满目青绿、层层相异。在山上看东海,星星点点的渔船、房屋犹如散落的鱼鳞,粘在哪儿算哪儿。 老沈走在山道上,他憋屈、烦闷、焦躁。路越走越陡,越走越窄,越走越险,他觉得就像自己的命运。怎么别人的路越走越平坦,越走越宽敞呢?他恨恨地踢了块石头,碗大的石头滚到海边,连一声微弱的叹息都没有,只有啸啸的浪空寂的风冰冷的雨凌厉地吹打在脸上。风带着咸腥味,吹在脸上,脸上涩涩地疼;雨打在脸上,脸上象被冰雹砸似的隐隐的疼。 在这台风雨天爬这山路,对他来讲要命得很。他患有严重的关节炎,关节炎这病起病急骤,位置不确定,都为游走性,常在阴雨天对称地累及老沈的膝、踝大关节 ,而关节炎侵袭时,关节局部就会明显的红肿、热痛及触痛,疼痛无定处,此起彼伏,反复发作。一旦发作,这炎症就会固定在一个关节上,疼痛的时间约12-72小时。在这之前,他是这个镇的副镇长,爬山路,有人替他背救生衣,紧要处有人拉一把,搀扶一下。现在,他带着两个年轻的镇干部孤零零地走,背着救生衣,忍着关节炎的疼痛。放在过去,至少有人来背。现在不行了,他是犯了错误的人,一年前在全镇的干部大会上,县委来了人,宣布了对他的处分,他被停职检查,后被撤销副镇长职务,留党察看。明显的,他是戴罪之人了。这次派他到龙山头去动员渔民转移危房撤离渔船安全转移,实际上就是对他的处罚,是考验,也是改造,他能不去吗? 他感到憋屈,感到愤懑和不满,只是这些他都埋在心里,他不能讲,不能分辩。把一切都埋在肚里的滋味是不好受的,就像一个塑料桶,啥东西都往里面倒,却没有一个出口,所有的垃圾、脏物是会吸热发酵的,一发酵就会膨胀,膨胀之后就会爆炸。有一天晚上他终于爆炸了,他喝了过多的酒,酒像妓女,它让你尽情地发泄,让你快活无比,可同时,会给你带来严重的后遗症,甚至会要你的命。他的那次酒后发作,不顾一切地倾泻,彻底惹恼了县委派来宣布对他处分的人,他的问题升级了,差点让他丢掉工作,回到老家去过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好在关键时有人帮了他一把,说他酒后无德,尽讲昏话,当不得真的。念他在海岛工作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工作还是留着吧,让他去最偏远的龙山头蹲点。老沈想不通,他在乡镇含辛茹苦搞了二十年,不想前程发达,只想一日能调回县城养老,也算是功德圆满,有个善终,可是想不到到头来,会是这么个下场。
今天的台风像老沈喝醉了酒一样,怒吼、发泄。海浪也象发情的猛兽,猛烈地冲击海岸。海的颜色由黄色已经变成灰色了,铁青的灰色,几米高的浪冲向天空,冲击岛屿,冲向海岸,似白色的屏障向礁石、海岸砸去。 老沈咬着牙继续朝山上爬,两个脚踝钻心的痛,他实在太累了,他将救生衣放下来,坐在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歇息,两个年轻人也歇了下来。他看见远处海面上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风呼呼的像鬼哭狼嚎一样。老沈再也不敢歇息,路上的水粘稠得像黄泥浆。遇到下暴雨的时候在山路上行走是很危险的。暴雨使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他们在狭窄陡峭的山道上手牵着手,摸索着前进,世界变得浑浑噩噩,混为一体。可他们知道这次的台风雨,要降下300-500mm的大暴雨,而且雨量多,强度大,可能造成洪涝灾害。洪涝灾害是很危险的灾害。它不但淹没房屋和人口,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而且还会卷走居住地的一切物品。此时,暴雨在狂泻,山洪随时要暴发,一旦暴发,那山洪冲下来就会把他们冲入大海,就会粉身碎骨。他们三人互相喊着姓名,互相应答。有同伴,心就踏实。可他们不敢靠近,他们正走在险峻的路段上,他们面对空茫茫的世界,无比恐怖也无比惆怅,谁也没有心思讲话。在那一刻,老沈对人生对世界有了深刻的认识,他想人在大自然面前是何等渺小,在这险峻的山道上,几个人就像几只蚂蚁紧紧贴在山道上。如果这时山洪冲下来,他们无疑是会被冲进大海里去的。冲进大海里,是连尸体也找不到的。人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空茫茫、一望无际的大海中,人就有了禅意,有了伤感,有了忧虑,一下子就觉得拼搏、奋斗、厮杀、争斗是何等的没有意义。正在他很伤感、很惆怅的时候,暴雨像流云一般退去,山峦、村庄、绿树以及对面的山顶被太阳染得潮红,低飞的海鸥在浩淼的大海上翱翔,只有几只渔船还慵懒地躺在龙山头岙口,其它的渔船都躱到避风港里去了。龙山头又回到了现实世界里,老沈心里残存的那点禅意,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二
星叠镇背负大山,前面是零星的岛屿和茫茫的东海。有着5公里海岸线长的龙山头村,此刻渔船远远近近,有如方阵一样地排列着,它们如卧美人胸前的绿松石链坠,不经意地散落铺陈;也似画家的有意洒墨,大大小小布局精巧。从山顶看,在烟波浩渺的大海上,苍翠如黛的岛屿似宝石般镶嵌在碧蓝的海面上。龙山头前的两座岛屿就像门神秦琼和尉迟恭一样,守卫着龙山头村来来往往的渔船。如无台风,你驾船深入海湾,清风徐徐,激起涟漪浩瀚,船头翔飞着点点白鸥,有远处朦胧着的雁荡山群峰和逶迄着的余脉相衬。让你有如唐诗说的“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的感觉。
星叠镇是个典型的渔乡,这里的渔民特别看重渔船,渔船就是他们命根子,渔船就是他们谋生的依靠。在大海边,同样渔船也是一种标志,是一个地位的标志,富裕的标志,有没有生存能力、有没有恒心意志的标志。如果你没有毅力,如果你没有韧劲,如果你向大海妥协,你想凑合着过日子,连一只渔船也修不起的话,你会受到村里人嘲笑的。大家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的慵懒和愚钝,看不起你糊弄日子的劲头。 葛全居的爹游信天是个被村人看不起的人。游信天一生旷放、慵懒,他不种庄稼,不讨海捕鱼,不创家业,却爱到处乱跑。年轻时他下过广州、跑过沪杭,那时他有力气,他到处走,他也不要多少报酬,只要能混口饭吃就行。挣钱置田办家当不是他的愿望,但打短工随处游走自由,能见到沿途的好风光,能在途经的城市、小镇、码头驻扎,能唱歌,能喝烈酒,花几个钱能找自己喜欢的女人。漂泊了一些年,他见过许多世面,知道很多渔乡人不知道的东西,唱得好评弹,讲得好故事。后来染了病,动不了,就回到渔乡,回到渔乡时他已经骨瘦如柴,身子佝偻,走路都打闪闪。老游当年也正值盛年,但他没有心思种地讨海捕鱼,更没心思修房盖屋。盖屋是何等艰难的事,于是他就栖息在村后的一个岩棚里。这个岩棚是从山上斜伸出来的一块巨大的岩石,犹如人的上嘴唇,岩棚下可遮风避雨,山洪来了,水从岩棚上流下,水帘洞似的壮观,好则好看,却十分阴冷潮湿。 葛全居是在一个夕阳西挂,雾霭顺山而下的下午,在镇上的猪市场被游信天捡来的。他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丢弃在这里。他只记得那年大旱,所有的庄稼都绝收了。当年他们采树叶吃野菜,总算熬到第二年。那时,他看到的每个人都像鬼魂,身子单薄,脚步飘飘,走路悄无声息,脸成菜色。第二年又是大旱,大旱使地面上的所有绿色都枯焦了,真正的更大的饥饿来到了。他们村里死了不少人。他爹饿死了,他的一个小妹也饿死了,母亲牵着他,背着幼小的弟弟,开始了漫长的没有目的地的乞讨生活。当他吃着母亲乞讨来的一个蕃薯后,他惬意而虚弱地睡着了,那是他记事以来吃得最好最香甜的食物,从此他对蕃薯有了天然的无比热爱的情愫。他记得母亲一点都舍不得吃,连饿得像小猫一样哼哼的弟弟,母亲也只是捡起他匆匆啃嚼时掉下的一点残屑喂弟弟。等他吃饱后昏昏沉沉地蜷缩在墙角睡着后,母亲消失了,永远永远地消失了。游信天,那个慵懒的在镇上游荡了一天的汉子,将哭得连声音都嘶哑了的他捡了回来。 从此,他和游信天在龙山头的岩棚里住下了。 慵懒的游信天是个心善的人。回到龙山头,时值中年的游信天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在龙山头,身体要不好都是很难的事。龙山头多树,多树空气就好,龙山头空气澄净,蔚蓝的大海上是碧蓝的天空。龙山头没有公路,出门不是爬岭就是乘船,游信天的腰腿渐渐好起来,渐渐有了力气。龙山头又多草药,他也不知道哪种病毒染的身子。尽管身子骨好了,他也不愿去劳作,他不想把自己拴在簸箕大的地块里,吊在巴掌大船上。他自由惯了,散漫惯了,他一天到处乱跑。不是去赶镇上集市,就是满山去追逐野兽。或者寻找一些药材啥的。他更没有心思修盖房屋,看着村里人在岩礁上一点一点地凿地基。他感到很可笑。村里的李鹏清是个痴人,他家是外来户,硬是在岩礁上造房子,那房子是好造的吗?这里的岩壁都是青石硬得很,远处望绿森森地吓人,钢烧铁铸一般,没有这坚硬的躯体,耐得住东海日夜不息的海浪冲刷吗?这人就是痴,白天要随着队里一齐去出工,没得时间凿岩,他半夜就爬起来,那些星星还挂在他的钢钎上,成了好看的缀子,接着就是青霜下来,一会儿眉毛胡子连成一片。他就一早一晚地干,用铁锤、钢钎和青石较劲。这一较劲就是十多年,等他把那块十来丈宽的地基凿出来时,他也累得咳血,一蹬脚见了阎王,他的老婆也带着一双儿女改嫁。从此再也听不到锤声的回响了。 老游一想到那个痴人,心里就多了些嘲笑和怜悯。人哪,何必和岩石过不去,何必和自己过不去?不就是个住房吗?你挣命样地凿了十几年,不就是凿了一小块地坪吗?你搭上一条命,龙山眉头也没皱一下,到头来连人带家都没了。连清明时候燃香烧纸的人都没有了。这是何苦呢? 葛全居萌生出要修房屋的念头是十五六岁的时候,十五六岁的葛全居已经知道害羞了,已经有了自尊心,懂得村里人的眼光了。那时,他已经有了黑瘦而又结实的身子。那时,他已经参加了村里的劳动,成为一个全劳力了。日子是艰难的,土地是艰难的,土地艰难地生出一串串蕃薯,一颗颗稻禾,每一粒粮食都是汗珠子凝结成的,每一个蕃薯都是心窝里掏出来的。尽管经常饥肠辘辘,尽管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薄,他还是幻想着有一座自己的房子。他觉得房子就是根,他不晓得自己从何处来,他不晓得根在何处,他是随风飘来的一粒种子,悄悄地落脚在阴暗潮湿的岩棚下,长成了一株又瘦又弱又扭曲的草。他需要扎下自己的根。但他没有能力改变环境,没有能力造一座房屋,没有能力造一艘船,他就开始改造岩棚。他借来了凿子,十分笨拙地开始凿平岩棚地面的石头。岩棚下的石头七凸八凹,他一锤一锤地凿,锤子常常不听话地落到手掌上,把他的手砸得血肉模糊,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在尘土飞扬和疲惫不堪中,他终于将岩棚下的地面凿平。凿平的地面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放上桌子、柜子,再也不会东高西低,连碗也摆不平。他也在整块岩石的地面上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坑,四四方方的坑作火塘真好,柴火不会四处弥漫,有了约束。他还从远处背来石块,用石块砌了墙,留了门、留了窗,又用石块垒了床,砌了一个盛水的水缸,甚至还砌了一个装粮食的石柜,这样他的屋里就成了石头的世界了。用石头砌这些东西他实在是出于无奈。他没有钱去买木料,山上像样的大树早就没有了,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买,他是没有一分钱的。他去背石头要翻过一条岭。他的肩被压破了,肿了老高,背上也被岩石磨得渗出片片血痕,他舍不得穿衣,再好的衣服也是不耐磨的,背上几趟就会磨穿,他背了一个多月才把石料背足。村里的人看见他这样吃苦,叹息着,怜爱着,同时也对他多了几分敬重。海边人敬重的是吃苦耐劳的人,敬重的是不被生活压垮的人。他读懂了村里人的复杂的眼光,他被几个大妈摸他渗血的背脊连连叹息所感动,他被姑娘眼里赞许的羞涩所感动,他干事更加欢实了。 出去许多日子回来后的游信天什么也没说,他猜想这个一生四处流浪,居无定处,饱经风霜的人会大发感慨,大加赞扬。可是,渐入晚境的老游取下随身带着的褡裢和酒壶,啥也没说。游信天甚至连看也没看,那些新砌的墙,那些因无木料而空着的门框、窗框,新砌的石桌、石水缸、石粮柜,他仰身睡在石床上,眼睛望着岩棚,空洞而渺远,渺远而虚无,仿佛连石岩棚也淡化了,稀释了,他眼里只有淡远而深邃的天空,甚至连天空也没有。如果他是个哲人,肯定是个很有思想的人。如果他是个佛教徒,肯定是个佛法高深、深其精髓的佛教徒。可他啥也不是,这就叫人厌恶,叫人看不起,甚至憎恨起来。 躺了很久,他才说修了也好,不修也好,能吃能睡能活人就行。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这话让葛全居的自尊和自信受到挫伤,他恨恨地看着老游,甚至想弃他而走,可能到哪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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