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 篆
◆ 张凌瑞
我县掀起了反腐倡廉风暴。局长也被双规了。在省城出差的后勤科长莫奥林,得知这消息,便火速赶回,可局里的财务已被县纪委封存了。 莫奥林自知与局长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忖量城郊阿陀山郭半仙受过他与局长多年的施舍,郭半仙精通玄理,尤擅符篆,自称能预测前后十年,关键时刻会给他指点迷津的。 郭半仙存思半天,摇头晃脑地说:“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所伏,主乌云遮眉,额透白光,怕是有灾星降临。”莫奥林更是心惊肉跳,叩着抓紧郭半仙的双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郭半仙画了一张丹书符,说:“若主将此符暗藏身患沉疴的家人之身,三天内升天,主定可平安避过此祸。” 莫奥林想来想去,家人有病有危的只怕是双亲了,自己也约有半年没去看望他们,于是去了一趟乡下老家。 果然,莫父躺在床上已有三天了,脸色蜡黄,身子瘦了一圈,浑身无力。他暗暗对郭半仙称奇,摸了摸口袋的符。 莫父见莫奥林回来,眼睛亮了,执意下床,要他陪同去看看庄稼,莫奥林从小就厌烦田间劳作,心里总有一个念头,要跳出农门,当然莫奥林知道自己各方面条件不是很好,但凭自己的信念与毅力,最终考上大专,成了一名公务员,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现在执拗不过,只好提着锄头,携着父亲,一起下到老屋附近的庄稼地里。 只见地里长满了杂草,势头很旺,庄稼黄焉焉的,如父亲虚弱的身子,一丛狗尾巴草却特别显眼,高傲地昂着头,神气活现,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一阵风吹过,狗尾巴草马上点头哈腰,摇头摆尾,莫奥林楞了一下,恍惚狗尾巴草是自己的灵魂羽化。 这几年自从成了局长旁边的红人,掌握全局的财政大权,不用说全局各科室的科长有事无事爱与他套近乎,连几位副局也让他三分,被人求被人捧这种感觉对莫奥林说是好得没法说的。他刚参加工作时曾想干出自己一番天地来,清清白白地做人,自从做了秘书,鞍前马后地跟着局长,发现只要像眼前狗尾巴草一样,心领神会头上的风向,就能蓬蓬勃勃地成长,虽然长得又高又密的草会夺去了庄稼,并掩护一些毒蛇、毒虫之类,但实践证明这确是一种智谋、一种武器、一种生存手段,譬如,向局长进贡没有捷径的人,从他这里就能找到了曲径通幽。他与局长的关系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局长连外面“彩旗”的“承包费”也交付他安排,他对贵人们的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生活早已见怪不怪了。 今天,他将所有的悔恨都发泄在眼前的草上,举起锄头,朝狗尾巴草狠狠一锄。 晚上,莫奥林宿在老家,莫父从衣箱拿出用手帕包的一笔钱塞给莫奥林,说:这钱是你的。莫奥林呆住了,咋是我的?是我将你春节寄给我的几条软壳大中华卖掉的钱,林,你一个月的工资够买几条中华?是不是受贿来的?反正我早戒烟了,你也一样,该戒了吧。 莫奥林尴尬地将手中还未点燃的香烟放回盒内,自从任后勤科长以来,每天要吸一包软壳大中华,从未感到有什么不妥,晚上若没去灯红酒绿处娱乐,反倒感觉少完成了一件事。 母亲还在堂屋里操着家务,父亲和衣睡着了,莫奥林闷坐在幽暗的角落,盯着对面的父亲,左手一直捻着口袋里的符箓,感觉出符箓慢慢被汗水浸湿,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像是在地狱里煎熬一样,直至母亲催促才恹恹地去睡。 第二天,在母亲泪水的催迫下,莫父才随莫奥林到达县人民医院作身体检查,莫奥林熟悉的医生不少,很快检查出是糖尿病,还未达到生命危险的程度,但必须住院治。他办住好住院手续,将父亲扶上病床,然后轻轻坐在床铺边,看着眼前这伛偻的身子、枯槁的形容,他的眼圈儿红了,可郭半仙的话又回荡脑海,不自觉地拿出早已搓成卵形的符篆,心乱如麻,惊讶自己这种想法,眼前是自己的生父,自己还是人吗?他恨不得猛抽自己几耳光。 这时,门外警笛长鸣,莫奥林两腿抖索如同筛糠,情不自禁出门瞧瞧,见一群警察火急火燎地抬着担架向抢救室奔去,上前一仔细一认,是郭半仙,头部血淋淋的,处在昏迷状态。 莫奥林惊讶不已,立刻向警察了解情况。警察得知他是郭半仙的朋友,高兴地握着他的手,简要介绍了郭半仙以符篆为他人治病,结果骗了他人的钱误了他人的病,为此受了一阵饱打,现行为人在逃,郭半仙又无亲无戚,你做朋友的先给他垫付药费吧。莫奥林听了像吞了一口黄连,好苦好苦,可又说不得。 莫奥林替郭半仙付了急诊药费,赶紧溜回病房,父亲正拿着皱巴巴的符篆,坐在床铺上停他, 莫奥林的脸一下子白了,猛然跪下,挥泪说:爸,我不是人,是一条畜生,你掴我耳光吧。 莫父摇首说,林,你有什么坎迈不过的?如果我这块老骨头还有用的话,我愿意,不过我听老辈人说过一个故事,龙虎山张真人的符篆很灵验,但他告诉皇帝纵然依靠符篆,不如修养道德,厚德能伏鬼神,林,你比我书多读,你别做糊涂事呀! 莫奥林向父亲叩了三个响头,爸,我走了,我会叫媳妇来照顾你的。 莫父老泪纵横,挥了挥手,说:去吧,我这里,你就别挂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