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琴散文
◎ 李德琴
米桶河轶事
里岙原是个偏僻的小村,明末清初,海盗猖獗。村民自筹钱物修筑沙岗,以抵御海盗。岙呈米桶形,所以又称米桶岙,除了东南一隅的海滨沙岗,四周青山环抱,高耸云天。岁月荏苒,沧海桑田,等到我们这一代,米桶岙早已改变了昔日的面貌。 岙中有条穿流而过的小溪,北边的叫下溪,西边的叫上溪。下溪直通米桶河,河两岸街道平整宽阔,民居密集,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和商贸中心。上溪由水库直奔而下,途经新中国成立后修建起来的幸福桥,横穿米桶河,再与外边的水网沟通。 米桶河发源于十里开外的古城峪,它清流碧秀,款款而来,水波荡漾着绿草的清香。水面虽然不宽,但昼起云霭、夜映玉盘,南北通衢、鱼鸥翱翔。 清晨,是小河最恬美的时候。无风时,会顺着河面飘来纱一样的雾霭,当第一个赶早人的水桶打碎镜一样的河面时,轻纱被揭开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涟漪搅碎平静的水面,各家的水桶把河水的清冽带回自家的水缸。 赶早市回来的人们把新鲜的鱼虾拿到河埠头清洗,河水中带了一点腥味。家庭主妇们淘洗米麦,浑浑的淘米水诱来了贪嘴而又胆小的小鱼。 太阳爬上了山顶,金碧辉煌,两岸河埠头响起了一阵阵劈劈啪啪的棒衣声,没过多久,被竹竿撑起的湿衣就会在晴空下飘荡了。 白天,是河面最忙碌的时候,来来往往的船楫橹相竞、川流不息。 晚霞缤纷的黄昏则是一天最壮观的时候,过往载货的大船,外出的小船纷纷回埠靠岸,踏板在人们沉重的步伐下,吱呀作响。岸边的商店、酒楼、茶馆就燃亮灯火,人头攒动,劳作了一天的男人们纷纷来到河边,掬起冷清清的河水洗去一身汗泥和疲劳,河边一下子成了男子汉的世界。 米桶河并不总是那么温存,也经常会发怒。每年夏秋,台风来临,特大暴风雨袭击家乡,连续几天滂沱大雨之后,河水猛涨,黄泥汤般的洪水漫上了大街,分不清哪是河哪是路,一座座民宅都成了水中人家,小船漂到各家门前,只有那一座孤立的桥顶向人们标示着河道的位置。 水多了是灾难,水少了也是灾难。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天灾人怨,连续干旱,河水干枯。迷信的人烧香去“求雨”,不信邪的人们叫喊着“抗旱抗到地球底”,打井抗旱。有人在河底中央开挖深沟引水,深沟没水了,便在沟底再打井,好不容易挖到了沙眼泉。清泉从沙子缝中汩汩地渗出,一会儿可以接上一碗。“有水喽,有水喽!”人们提着各种盛水的工具排成了长队。 经过洪涝和干旱的磨难,家乡的人们在米桶河下游修筑了一条排洪入海工程,解除了涝沥之苦,又从10里开外的古城峪修筑水库,劈山开渠引山泉水到双庙,大大减轻了旱灾频发的状况,家家户户吃上了由深山里直接引来的自来水。 近几年,家乡已经变得更加日新月异,蒸蒸日上。随着新农村建设、工业化的发展,一片片良田变为厂房,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原来凹陷的米桶岙变得突兀了许多。生活节奏加快了,汽车、卡车、摩托车代替了原来河面上的小船。水面平静了许多,但出现了吐着刺鼻气味的浊水。往日清澈见底的小河变得不堪入目,鱼虾早已绝迹。急切于发家致富的人们在汲取米桶河的营养时,却用未经处理的废水污水来回报。人们不能再用米桶河的水了。 人们期待着发展和富裕,更盼望再现青山绿水。虽然米桶河已经狭窄如溪,但我坚信:还米桶河清净亮丽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只是等待的时间越长,付出的代价越大。
童年的村庄
我常常想起童年的村庄。每当想起那碧绿的溪沟环抱的村;想起我童年沙滩上一行行脚印;想起草地上鲜花点缀的绿荫;想起充满欢笑的一车车谷物;想起柳丝摇曳的溪水;想起土路上蕴满雨水的蹄窝,我便想起了我庞大憨厚的伴侣——老黄牛。 在乡间的小路上,它总是悠悠地走着,驮着夕阳,在泥泞的路上,摇晃着笨重的身体,鼻孔里喷着两股雾气,负载着家乡的安宁,给人以安详。有时我想,人不如牛。 在田间的荒草中,它总是拉着犁或胶车,自觉自动地走着,既不用主人粗暴的驱策,更不用鞭子威胁。它那缓慢而稳健的步伐中,包含着勤奋和自愿。有时我想,人尚且制定了那些清规戒律,牛呢?不喊不叫,默默奉献。 在风雨中,在烈日下,在冰雪路,在田野上,它默默地完成自己主人的吩咐,从不计较地耕田、拉车、耙地,这时我感觉牛不仅仅是在劳动,是负载着我那古老的乡村、驮负着千家万户的温暖;牛背上有我祖父的希冀、父亲的梦幻、我的童年。 呵,在我童年的村庄,往事如烟,惟有我那伴侣——黄牛给我永久的记忆。在它留下的蹄印里长出代代鹅黄嫩牙;在它栖息的溪柳下已繁衍出片片柳丝;在它背后的胶车上飘来稻谷的芬芳……后来我走了,是为了寻找牛一样的新生活,告别黄牛,到广阔的天地里去翱翔…… 离开黄牛的日子是悲哀的,梦绕魂牵,我立志要做一头牛。从此,牛的毅力、牛的顽强、牛的沉默、牛的憨直处处影响着我,并时时告诫自己,要像牛一样奉献。然而和牛比起来,我仍然感到不足……
灯
孩童时,在黑暗中穿梭,那点点萤火的灯随着轻风在闪烁。 村子始终沉寂于黑暗。夜,黑得有一点恐怖,路上没有行人,夜空显得十分宁静。 秋夜,蹲在母亲身旁,注视着那点点灯火下为我们缝补衣裳的母亲。飞针走线的动作是那样的灵巧。我问母亲:“为什么不用煤油灯?”母亲一怔,说:“那叫洋油灯,是外国人的东西,不能用。”我点着头,默默记着母亲的话。母亲将手指放在口中吮了吮,我知道,这是我问母亲时,让母亲走神被针刺到了手。 洋油灯有个玻璃罩。据说,这个罩能收集光亮,将亮度放大几倍。真的很神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子里开始流行“影子戏”。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看,好不热闹。影子戏是用纸剪成人形,借助灯光来演唱的。有一次影子戏正唱得精彩时,灯突然熄灭了。这一来,扫了大伙的兴。以后,就再也没人去看了,影子戏也逐渐销声匿迹。 后来,村里来了一个叫电影的玩意。当然又兴盛了许久。大伙围在幕布前,突然,灯光一闪,屏幕上出现了人影,比“影子戏”逼真多了。记得那是《闪闪红星》。 十三岁那年,村里用上了电。灯亮的那在夜晚,村子里人声鼎沸。小孩子们跑了这家跑那家,看比谁家的灯亮。有位老大爷将烟斗举起向电灯借“火”抽烟,在村里流传开来,成为笑话。电灯的应用,又接上了电视,给村里带来了许多好处。电影消失了,母亲也不用在星火下缝衣了,大家都…… 但这样一来,那宁静的夜被打破了。也许从电灯亮的那一刻起,夜就再没有进入宁静状态过。当然,这只是在我的记忆里。 参加团干部培训时,我去了城里。城里的夜晚是灯的世界,灯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五彩缤纷的灯闪烁不定。斑斓的光洗涤着城市的夜空,给茫然的夜增添了浓浓的气氛。 在城里住了将近两年,放假返乡。村里高楼林立,灯光闪耀。虽比不上城里豪华,但也有几分姿色。这么多年了,在城市中穿梭,五彩灯光在眼前闪烁。过后,很快就忘却了。
飘落的梦
曾经属于我的那个童年时代,犹如一个蹦跳的音符,被岁月的风吹落飘失了。但它在琴弦上的余音仍会勾起我对那天真的梦的深情怀念。 童年,在我的记忆中,仿佛是一曲爱的歌,一个绿色的梦。那时的歌是在小天使们的拥抱中唱出的,那时的梦是在摇篮中荡起的,那歌带着浪漫,那梦像一个童话。 春草葳蕤,柳丝吐翠,摇篮放在绿茵茵的草地上。 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一颗童心正在聆听着爱的音韵,用那幸福的歌去呼唤童年中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用那甜蜜的梦去寻找神话中的皓月小舟;用那七彩的线去编织一个神奇的世界;用那爱的雨丝去谱写一个天真的故事。 小荷吐蕊,蜻蜓飞舞,我们嬉戏在清澈的湖水边,那湖中的倒影若隐若现,那撩起的一个个水花,那投向湖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都会荡起一串美丽的遐想。多么天真的时代呀! 秋日的早晨,我们会把幸福留在那个蓝色的海湾。当那海天相连处一颗圆圆的红宝石慢慢浮出海面时,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呈现在我们眼前,我们忘情地在海滩上尽情奔跑,去捕捉光的身影,走向海天的尽头,多么惬意呀! 冰雪覆盖,白梅吐香的日子,那个惹人喜爱的雪孩子又在招引我们。为了陪伴他,把欢乐赠给他,记不清有多少次小手冻得红红的,忘记了寒冷,与小雪人沉浸在冰天雪地的快乐。 啊!童年,那梦样的时代,那歌样的岁月,充满了幻想。 梦的季节,歌的时代,都随着童年的逝去成为记忆了。然而,在我心里,童年仍是一个美丽的童话,一串飘荡的音符。每当我因生活坎坷倍感无助时,你都会似晶莹的水润进我心田,让我重新充满激情,充满希望。
乡村的月光
我很少能感觉到城镇月光的存在。栖居于钢筋水泥堆砌的楼房里,每当黑夜降临,马路边霓虹灯的闪烁压住了月光的皎洁,不再有记忆中朦胧如梦的光泽。仿佛照耀过诗人李白的月光早已离我远去,再也体会不到那种霜一样的感觉。我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丢失了少年时代的月光。 江南的乡村承载着许多我少年岁月的欢乐和忧伤。这个村子就在县城南边,从小我就呆在那儿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光阴。村庄隐藏在大山的皱褶里,安谧宁静。小屋又零星散落在山坳里,与外界的沟通仅有一条水路,贯穿整个童年中的美好珍藏,莫过于山村的夜晚里如水般渗透大地与河流的月光了。 在夜晚,小村进入了梦乡。月亮出来了,旷野被月光蒙上一层乳色面纱,远处的山峦隐约可观,朦胧的景象如烟似雾。月光雕塑出大哥的背影,散发着安详的气息。大哥粗壮有力的大手拉住人力车绳,端详着沐浴在月光中的母亲说:“叫小弟跟着去吧!你留在家里。”我跟随在大哥的身后,像是他的一条尾巴。早年丧夫操劳过度的母亲身体虚弱,少年的我开始了一生中最为艰苦的磨练。在铺满月光的山道上,我和大哥沉默地运载着一块块石料,盖猪房的愿望使大哥豁出了命。一阵睡意不期然袭来,不知过了多久,风吹佛在我的耳边,在夜的空旷和岑寂中,大哥额头上的汗珠颗颗闪亮似豆。 山道间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月光流泻如银。大哥的人力车行驶在回家路上,偶尔听到车绳甩动的脆响,夜被惊醒了,黑暗里有秋虫的鸣叫声。月亮仍挂在高峻的山顶上,夜晚显得漫长,母亲呆坐在灯影里,听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我看见月光里的母亲因惊喜而微微颤抖的笑靥 。 多少年了,我忙碌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淡漠了脑海里许多关于乡村美好事物的回忆。当我开始梳理记忆里所拥有的过去,我想到了家乡的月光。我偶尔在中秋的夜晚,关掉室内的灯光,独自一人静坐在促狭的阳台上,感受李白《静夜思》里的境界。城镇的月光失去了原有的那份清纯洁净,再也无法勾起我思绪里的那种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