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明贤散文

      ◎ 潘明贤

蜿蜒而来的勾月河

    在东海之滨的玉环岛上，有两座绵延起伏的青山，构成“八”字形舒缓展开，护卫着一片肥沃的土地。一条碧波荡漾的长河，从北山岙里缓缓地流淌而来，穿过阡陌纵横的田野，蜿蜒地绕过南山，汇入浩淼的东海。我的家乡后蛟村，就在这“八”字的一撇一捺之间。
    抬头看北山，它像一头拱槽的母猪，人们称之为猪娘山；回头望南山，它如一只展翅的春燕，因此被称之为燕子山。
    爷爷生前告诉我：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原是大片滩涂，在未围垦之前，涨潮时汪洋一片。清代雍正年间，沿海海禁解除，玉环同知张坦熊奉旨招募邻县民工，复垦因海禁数十年而荒芜的玉环岛。没有田地的先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先在两山山麓结集谋生，开荒种地，打鱼熬盐。安居乐业之后，先人们出钱出力，合作筑塘围垦，几经拼搏，潮退人进，沧海桑田，如愿以偿。由于初修的后蛟闸排水不畅，加上官盐是清政府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同知衙门就下令将围垦的滩涂拓平改作盐田，周围的山脚沙滩涂改作旱地，让百姓们在这里生息繁衍，延续人脉。
    当时，此处称作后岙。不过，村中稍微晓事的人，都觉得“后岙”之名不妥。理由有二：一是坎门里岙就有后岙村，那里是相对于前岙才有的地名；二是此处位于县城东南山麓，天下衙门朝南开，东南首的山麓之村，只有称前岙才合理，这后岙是怎么回事呢？
    当然，百姓们即便有想法，在那个时候，衙门一来没有设置地名办，二来没有人向衙门秉报，民间只有相互说说而已。
    年复一年，光荫荏苒。玉环的台风季，照例年年光顾。有一年，台风骤至，山洪暴发，海堤被冲出一道道口子，海水倒灌，盐田一片汪洋。村民们为了抢救盐田，一边修复海堤，一边按照大禹治水的方法，在盐田中开劈一条排水河道，连接闸门。再在闸门外疏通浦沟，直通低潮海域。
    不知道村民们奋战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水，一条蜿蜒的长河，硬是从北山荡漾而来，绕过南山，直奔大海。
    每当新月如钩的夜晚，弯弯的月亮倒映在后岙村前的河段中，成为人们闲来赏景、感觉宁静致远的去处。为了便于民间的通快表述，有人将这一河段起了一个极为形象化的名字，就是“勾月河”。
    提起这段勾月河，村中的那个独眼阿公居然还将它杜撰成一段神乎其神的民间传说，后来就成了孩子们记忆中关于勾月河的来历。
    话说有一天，天黑得像锅底，狂风怒吼，大雨倾盆，忽见一道闪电过后，随即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一条银白色的蛟龙从北山岙呼啸而出，穿过盐田，窜入东海，于是，便有了这条弯弯的勾月河。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勾月河的一侧有一个赏月亭，有一名秀才曾到此作过一副楹联：
    多情最是江南雨飘飘渺渺润天地；妩媚堪称杨柳丝袅袅垂垂勾月河。

“峧”是依靠与保障

    在洪荒时代，河道是用来疏浚的；在农耕时代，河道是用来灌溉的；在手工业时代，河道是用来槽运的；在工业积累阶段，河道是用来排污的；在工业化时代，河道是用来咀咒并怀念的；只有到了后工业化时代，河道才是用来休闲并呵护的。
    百年前的河道，并非用来给秀才们赞美与抒怀的。当时，村里的勾月河挡住了百姓们出路，盐民们自然想到要在河上设舟搭桥，方便通行。可是，每到台风季节，木桥总被毁于一旦。大家一合计，打算在勾月河上造一座石桥，以抗击台风季节的损毁。村民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一边请来有名的石匠，一边派人到外地买来花岗岩条石。万事俱备，就差黄道吉日了。选好日子的那一天，少不了鞭炮齐鸣，吹奏一番。
    石匠们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敲打，村民们轮换了三六一十八次帮工，按照力学原理，砌铺了坚固的石拱桥，将石匠的智慧与村民们的奉献，以及愿望达成的喜悦，固定在勾月河上。每到月圆之夜，拱圆倒映，大团圆挨着团圆月，好一幅古老安宁的乡村画卷。
    从此，后岙村出路通达，不怕台风季节的骚扰，河道流畅，盐田丰产，家家安居乐业。
    为了纪念这座石桥，老学究王记川先生开始对后岙这个村名琢磨起来。他背完了《蒙学对句》，再读《幼学琼林故事》，又翻《说文解字》，结果找到了一个“峧”字，既与当地方言“岙”与“交”同音，又能表示架起石桥就有了依靠的意思，取代了后岙的“岙”字。从地理看，两山之交，成“八”开，水从其间过，风水随着流水而走。有了石拱桥之后，两山之交就成了“畚斗坤”，合了“风雨半圆，水至风少；朗天团圆，风水大进”的谶意，兆示人财两旺，与时俱进，必出大富大贵之人。由此可见，石拱桥的砌成，是风水的依托和兴旺的保障。
可是，后人一直没有理会这个“峧”字，仿其形杜撰了一个土字旁加个交的生字，后因打字不便，就随便找了一个“蛟”字来替代。哪知“蛟”是海中之龙，河池之中如何养得？无意间却破了王学究的谶意。
其实，王学究本意的“峧”字，原是“中华灵兽”传说中的神异动物，道行胜过蛟龙千般。它的形状如马，浑身毛皮均为白色，有一条乌黑的尾巴，头上只有一支角，长过犀牛的角。“峧”的爪子和牙齿像极老虎，当它低低地咆哮着，会发出咚咚的声音，好似擂鼓一般。传说，“峧”能化铠甲护主，能为主人阻挡刀兵之灾。
    由此可见，“峧”为忠诚吉祥之物，与“蛟”这一不绝私心、有时专横跋扈、不恤民情且教条主义的海中统治者不可同日而语。
    想不到后人写错一个字，却辜负了前人的一片心意。但整个过程说起来也怪不得后人，如果王学究当时写了这么一个“峧”字，让石匠刻到后峧桥上，后人也不至于写成后蛟了。好在现代人不相信风水谶意的兆示，跟了共产党大搞工业化，后蛟村人财依然两旺。唯一遗憾的是，小时候朝夕相伴的勾月河已风光不再，成了一条藏污纳垢的排污水道……

铁拐李踩中神鲻鱼

    独眼阿公独眼看世界，有着神枪手单眼瞄准的本领。但他看的是世道人事，不是因果报应，就是万事万物的来龙去脉。
    小时候，我听阿公说过，燕子山有三个小岙，中岙山势险峻，叫百丈岩；南岙形如鲻鱼嘴巴，叫大鲻鱼湾；北岙叫小后蛟。小后蛟有一块棕黄色的岩石，十米见方，成四方形，岩石上有两个深坑，当地人称之为仙人脚印和仙人脚跪。
    听阿公讲山势，我便想到山川地理与风土人情，知道又有什么故事好开场了。特别是山势奇危之处，必定生出惊天动地的人物，否则，仙人的所作所为是必不可少的。但阿公只是略通文墨，所知的仙人也不过是道教中后班辈罢了。
    我问阿公，这仙人脚印和仙人脚跪从何而来？于是，阿公便口若悬河地说出一大串陈年旧事来，也不知是自产的，还是返销的：
    那一天铁拐李喝醉了酒，晃晃悠悠经过燕子山，惊动了一群燕子。他一急，步履踉跄之间，踏空了百丈岩，一脚踏到鲻鱼湾去了，正好踩中了那条修练亿兆年却有身孕的神鲻鱼。那鱼一拱，便陷到南岙山脚只露出个嘴巴。
    神鲻鱼说：“好一个老李头，我惹你什么了，你居然害得我动弹不得？”铁拐李说：“真不好意思，酒后失礼，请多多包涵，真怪我脚重，你看看，我踩上一脚，这岩石上便是一个脚印。你应该知道我的脚重的，怎么不躲一躲，还在这里掏泥吃，这样似乎有点怪不上我。”
那神鲻鱼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哼，还号称“八仙”呢。正准备再与李老头理论时，不想观世音菩萨出现了。
观世音刚路过东海，见漩门湾浊浪排空，来往船只险象环生，远远地喝道：“好个铁拐李，都道你是行善之人，怎么好欺侮吃素的鱼类？”
铁拐李一看观世音，吓得扑通下跪，于是就有了仙人的脚跪印。这一跪，铁拐李的酒醒了一大半，面对观世音，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起身。
    观世音为怀孕的神鲻鱼动了恻隐之心，用普法净瓶给神鲤鱼喂了一口水，然后对神鲻鱼说：“你本是修行之鱼，本不该有淫欲之念。如今你被陷入此山，这是你注定情捆人间的必然结果，也怨不得铁拐李。今后，你将成为此山一景，由人瞻仰，这也是你亿兆之年修行的结果。只是你腹中的小生命是无辜的，你喝了净水就会自动分娩，让它们为你为人间演绎生生不息的情爱故事吧，这样也会让你不至于寂寞。”
    从此以后，玉环岛周边的鲻鱼特别多，它们坚持吃素，活跃在漩门湾与乐清湾。所以，玉环有许多人知道鲻鱼是神来之鱼，特别是楚门人，形成了一个风俗，常在年节之间、招待贵宾之时，端上大碗大碗的鲻鱼，以示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