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台门 林显正
小时候,走出家门往南十几步,跨下四五级台阶,便到了斜对门的刘家台门。那里是我童年的好去处。 说是台门,从我记事起,朝东的台门其实已经没有门,只是门架依旧恢宏,门槛依旧高高。台门间前后沿阶铺着石板,里外都是泥地。台门里有一个偌大的捶砂道坦,裸露着光滑的黑溜溜、蓝莹莹、黄橙橙的像蚕虫似碗豆如花生仁不等的卵石,很惹人垂涎。这些卵石和沙子是掺着石灰和着糯米粥捶起来的,粘得相当牢固。我们也似乎被粘住。下雨后也有小水洼。一个有月亮晃的晚上,穿着布鞋的我原想从白晃晃的小石板上跳过,谁知“咚”的一声,跳进水洼——这或许是我对假象并造成后果的最初直接感受。 走过道坦,就是中堂。中堂北面是酒坊,南壁是住家厢房,厢房南侧有一个弄堂间。盛夏,这里是吹凉的好地方,也是我们听故事的所在。长大后讲的许多故事都是在这里听的翻版。 弄堂间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子。南临源和潭,北靠酒坊,西对稻田,中间隔着一条流淌着酒坊米泔水的窄河沟。说是窄,其实连大人也跳不过去的。园子里种着蔬菜,也长着许多野草和为数不多的树木。蝉在树上引吭高歌之时,正是我们疯玩之际。用篾爿弯作球板形的网架,绑在长竹竿上,做成一个捕蝉器。顶着烈日,冲着“知知”声对准目标,慢慢靠近,急速压下。被粘住的蝉,就用线绕在它的头与翅的交接缝隙处,牵着另一头线,强迫它乱飞乱撞,玩得它死去活来。一失手,线从手中溜掉,蝉就远走高飞了。时常可见高高的树枝上绕着线,蝉垂直荡在下面不动了。树上的金龟子往往用手都能捉住,也是用线吊在头与翅的缝隙处,牵着看它嗡嗡地飞。看它同样吊死在树上。 河边长着一棵馋人的野桑树。那时我们没钱买水果,桑椹是奢侈的口福。从桑椹还没有全红开始,先爬树采摘,然后搬来梯凳摘那些小枝条上的,直至最高处长竹竿也够不着为止。那种甜滋滋的味道,至今还觉得什么水果也比不上。那次兜兜里装得胀鼓鼓的,梯凳一歪,梯凳上踮着脚挺着身仰着脖子的我们扑通一声,小河不会躲避,也不会将我们托住,一下全都倒在它的怀里,采摘到手的桑椹全泡了汤。 酒坊的店铺紧靠台门北首,同样低于路面。三四岁时,母亲就差我去打酒挑豆酱。我踩着台阶一颠一颠下到柜台下,踮着脚伸长脖子,使劲递上钱和酒瓶,店伙计趴着台面往下伸手接,或用棕箬盛好豆酱小心翼翼地朝下往我手里送。听母亲说,我每次买回的数量总比大人多。或许因为小不点聪明可爱,讨大人喜欢。记得有一次,大人逗我,你的酒瓶漏了,我马上回敬,你的酒瓶才漏了;不过,仍然用手去摸瓶底。 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酒坊宽阔的露天坦场空酒坛堆叠如山。露天的大缸上伞形的竹篾棕箬盖宛如河塘上盛展的张张荷叶,缸里煨着豆酱。晴天,盖子全掀晒太阳,渐渐地嫩黄长毛的豆瓣变成绛红色的豆酱。这原版的豆酱我偷吃过,又鲜又咸。前后没有墙壁只有柱子的廊屋下,一只只大缸,盖着稻草编成蛇蟠形的盖,仿佛讲经堂中摆放的蒲团,迎来杜康传酒禅。缸里堆着拌酒红的炊饭,空着中间,产生的酒乳就从四周渗出,积在缸底。慢慢地化成酒生。时有大人偷吃酒乳,不说又甜又带劲。我们小孩听到“甜”字,垫着板凳在缸外干瞪眼,大人还吓唬,贪吃?掉下去,把你们也酿成酒! 不过,炊饭,我们时有吃,但不常吃,谁也不想做贪吃小猫。做酒的大米先用水浸泡,再用水把米糠淋尽,然后盛在饭蒸里炊熟,撒到篾簟上晾,这时偶尔抓来吃,大人们谁也不说。那时没有煤炭,没有锅炉,更不像现在用蒸汽,只是放在烧砻糠的地灶上,沸腾着水的大锅里蒸。炊饭大多在冬天,我们一伙就在炉膛前取暖,在砻糠堆上玩。酒坊里,大人贪的是酒,尤其源头烧——酒汗。我们连黄酒也喝不了,更不用说白酒,但大人说,只有会喝酒的才能长成男子汉,不会喝酒的像女人。我们信以为真,第一次还抢着比谁喝得多。那次喝酒的情形历历在目,那种呛口的辣味,咳得我们涨红了小脸还硬撑着,喉咙好像着了火。一个叫癞头的小伙伴,酒后接连在砻糠堆上翻筋斗,翻着翻着竟睡着了。我嘛,气喘吁吁,大半夜还睡不了觉。 童年是懵懂的酒,童年是无忌的天。也就在酒坊的一角,在堂姐的策划下,演出了一场送葬的丑剧。我们四个四五六岁的小鬼,两男两女,人小鬼大,堂姐最大我其次。堂姐和我扮孝女孝男,我们俩各自拿着一根竹杆,系上节节稻草梗当孝杖,他们俩一个空手走前面,另一个推着一个用毛竹节作轮子,安在一根一头劈开的竹杆顶端的滚子跟后面,算作扛棺材。这一鬼使神差的游戏,做过了本来早已忘记,然而不久,我母亲因生病无钱医治真的离我而去,堂姐的父亲后来客死他乡。那时我才五岁,清楚地记得早上一醒来,我的八个月的妹妹还含着母亲的奶,可不管怎么叫,母亲老是不回应。邻居二头婆见状连忙说,我去叫你妗婆。我妗婆家就在刘家台门里,这下我可慌了,急忙连叫:“阿姨!二头婆去叫妗婆了……”谁知这是作为儿子的我,对母亲的最后一次呼叫,直到握着真孝杖后的许许多多日子,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死,总认为母亲会回来。那件鬼事是邻居在我长大了才提起,说是我过早地送走了母亲。母亲只有二十三岁的生命啊!这就成了我懂事后刻骨铭心的痛。于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错,虽然明明知道儿时做的是十十足足的假戏。 不记得什么时候刘家台门彻底消失了。童年的无忌和纯真,幽默和调皮,羞涩和懵懂,也全消逝在时间的流淌中。童年是时间流淌的单程车,永不复返,一旦被心潮触动,总会托记忆飘浮,但谁也无法重蹈和更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