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曾子敬

作者:玉环文学艺术网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7-7-25 点击数:

 

  作者简介
    曾子敬,1954年3月生于清港镇(原芳杜乡)柏台村,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但见浮云》。



曾子敬

  岛,被远眺时,才更神秘。这当然与人普遍存有骛远性有关。遥远地隐隐地漂浮于洋面,无论是雨中雾里月下,还是炎阳当空风卷残云雪花飞舞,岛作为想象中的存在,就一个字:美。书上说岛是海洋里被水环绕、面积比大陆小的陆地,包括江河湖泊里的,如瓯江之江心屿,湘江之橘子洲,太湖之鼋头渚。西湖中的几块盆景模样的小陆地当然也算。郁达夫先生说过,“西湖就象是一位‘二八佳人体似酥’的狐狸精”,推想这些小岛一定也是以迷人见长,道不尽娇艳妩媚。虽说用不着避嫌,但在下要说的岛,还是直截地指那大海中的为好。那巨大的浪头撞过来卷过去,白沫翻腾;削平滑了,淘凹空了,怪崖奇石临水危立,一派阳刚气概,不凡景象。况且我是玉环人,即便来自港北乡村,也带了个半岛,早就沾了点海的毫光。因此说说岛谈谈海,仿佛便是底气充足,成竹在胸,言辞滔滔犹倒菜籽落缸一般无疑。
  我是怀了十足的自信预备写岛的。不料日里读到报上的一段文字,被当头敲了一棒。报载,以展示奢侈品为主的“世界顶级生活盛会”10月30日在莫斯科结束。这一活动为俄罗斯富豪提供了他们可能希望得到的各种奢侈品,其中包括价值3000万美元的荒岛。原来岛也是奢侈品!我写它,正如写一枚钻戒、一顶金冠!
  不过真把岛比作钻戒、金冠倒也合适。岛总是最先接受朝阳的亲抚,最后与晚霞握别,充分的日光使它们倾向光明趋附磊落。这一层,把岛作为奢侈品的“世界顶级生活盛会”创始人伊夫·吉拉特有无考虑,我们不得而知。但我对人们有荒岛一说很不以为然。所谓荒者,实因无人。无人则称荒,反映了人对自身的过分看重。其实或许正相反,人的纷至沓来,不排除使得美丽的岛屿不堪重负,逐渐衰败。表面繁荣而骨子里混乱朽腐,那才是真荒芜。一座无人光顾的岛屿,恰恰是最纯洁的。荒凉是人给起的名,并不意味它真缺乏生机。岛是奢侈品,那江河溪涧缓坡深谷浅滩峻岭人迹不及处,还有宇宙间人可到达之众星球,亦当列为候选,有朝一日落入富豪腰包也末可知。
  在我认知的物象当中,巨细悬殊的,岛可算是突出的。它小到犹如你掌中一只馍,由于拥有不被水漫的固定地盘,甚或长有一些草木,便由礁晋级为岛,在我看来,多少也有些抬举了它们。而一些大块头岛屿,安排下一国甚至数国不成问题,于它们,是否有点委屈?
  岛的本意大约总是远离各种世俗纠缠,它们习惯于按自己心灵的吩咐安排生活。没有人能让一座小岛屈从自己而表现得格外殷勤。我们怎样才能培育一双慧眼,洞悉一座小岛?岛同时与空中飞翔的和水中潜游的无穷尽的生灵直接联系。那些负载着人的芸芸众岛,意味着山珍海味,灯红酒绿,和煦的阳光和柔软湿润的风,还有浅色咖啡般肤色的活泼姑娘。
  岛,是大海开放的不知疲倦的浪花之外的又一种沉默的花朵。要是岩浆找到岛屿作为喷口,那岛及其周边海域就会更加热闹。有人栽培花草的岛屿,那岛便是独立敞怀的花园。即使无人之岛,有野草野花活跃其间,无言的芬芳,一定飘作颠动的音符,弥漫在海天之间。岛不屑张扬,它们拥有一致的单纯和谦卑的面貌,它们深知大海的博大深沉。岛的与生俱来的谦卑姿态和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平静秉性,为一切不满足于世俗生活的人们,尤其是崇尚艺术的人们做出示范。
  海的欢歌、狂啸、喧闹、平静,岛屿最先知道。海浪从一座岛赶到另一座岛,不倦地传递着各种消息。岛挡住浪的冲击,把浪揉成泡沫;浪拍岸,把岛镂得遍体嶙峋。它们之间这种类似骂是亲打是爱的暧昧关系由来已久。浪与岛沾亲带故。大风袭来时,所有的岛屿都显现出令人激动的高贵品质,岛被颠狂的风浪所笼罩,所覆盖,却不生一些儿怯意。对于台风,所有的岛屿都心中有数。它们不慌不忙自有安排。这种遇险不惊、泰然处之的风格,显示了非凡的气魄。云凌驾于海上,却聚散不定,岛浸于海中,无论大小,一律立场坚定。任何一座平凡的岛,都有不平凡的经历。此种经历充满神秘和诗意,而且永无止境地进行着。我们怎样才能读懂一座岛屿呢?
  如果说我们是从海里走向陆地的,那么我们的血液里一定保留着海的特性。同时我们还可以认为岛在人类祖先“爬上岸”的过程中,发挥了“台阶”的作用。岛是海与大陆联结的跳板,或者是“走向陆地”的试点站。在我面对一座岛屿时,我凝视的目光引导我想起数百万年前的我们共同的往事,我们曾经有过游出大海,跃上岛屿的非凡创举。我们作些怎样的努力,才能恢复有过的本事呢?我发问,小岛总是沉默不语。我们每个人都与岛有亲缘关系,对岛的关注和接近,我们会更清楚自身的特性。
  岛,没有船就少干扰。岛与船,不象鸡与蛋,存在谁先谁后的疑题。船一定晚出于岛,但船未必全为着岛而生。其实,地球也是岛,只要你把太空视作海。坐在船上,与站在一座小岛上,有什么不一样?幼年时乡亲讲故事,说祖上有太太公出海打鱼,大洋上见有一岛,便拢岸登上,足下蜊贝满布。太太公搬树段上小岛劈柴,斧下见血,惊惶逃离,小岛隐没海中。可见大鱼与小岛有时也会混淆。岛从海中探出身躯,或者仅露出脑袋,向人诉说,本来就没有所谓大陆,所有的大陆都是岛的兄弟姐妹。
  显然岛是变化着的。一些岛屿由礁石抬升而成,也有由山脉割裂漂移造就。岛是披了服饰的礁石,礁是裸着身子的岛。杜甫“台州地阔海冥冥,云水长和凫屿青”写岛屿,沉浮飘忽,虚无缥缈,真是精到。(于此请原谅我学一回领导念报告,“插一句”。在台州,几乎所有关乎宣介台州的文字中,少不了引用杜甫《题郑十八著作虔》诗句,并一律写作“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杜甫此诗是为郑广文被贬台州所作,所传达的关于台州是一个荒蛮僻地是否适合广泛用以自褒这一层暂且不去说它,因为起码难得大诗人直呼台州。就诗之具体字句讲,溟字系误写。学者钱谦益注的杜诗和全唐诗里的杜诗都不见溟字。溟者,第一义是海,杜甫总不会丢下表义昏暗的冥而选择溟,使之实际上成了三海连用。“岛屿青”在钱注杜诗中可见,但康熙御定的全唐诗则是“凫屿青”。此全唐诗凡有多种提法的,都以“一作”逐一标出,而未见岛屿一说。康熙御定之全唐诗与钱谦益注杜诗比较,前者因调动一国文化精英之力所为而更可信。我们再分析一下岛屿与凫屿。既然版本出现差异,说明必定其中一说有误。显然,岛屿一词在诗中不比凫屿丰富生动。杜甫平生以“字不惊人死不休”自警,炼字在杜甫从不随意轻率。细读杜诗,是岛屿还是凫屿,不难领会。当然,我们无法直接找到杜甫对质,作断然定论。但在尚有疑问或存两说的情况下,忽忙抄传,赫然标扬,贻笑大方不说,至少也愧对杜甫。)
  这段“插话”显然过于冗长,但毕竟由岛引发的,拔根萝卜也免不了带出点儿泥呢。话说那一天晚饭时分,明亮通透了一整天的天宇渐渐地沉下脸来,把薄如轻纱般的暮色罩住我的村庄,一切都包裹在宁静之中。就在此刻,我不经意间抬起头来,看清了长长的一列白鹭——数以百计——从两山的空间横弧着徐徐飞过。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眼前见着的是一张正被拉动着的巨大的网,白鹭们伸展的翅翼和洁白的身子就是网纲和浮子。网从头顶过,我在水底行,两山成孤岛,坐看白茫茫。那个傍晚我激动不已。
  岛对于远涉重洋迁徙的群鸟,不只是歇脚缓劲的驿站,同时也许是岛屿对于鸟飞翔能力低估的一种物证。地球设置为数有限的高山险峰,说不定也与小视人的能耐有关。人不管这一套,人有征服的野心,包括对于岛屿。但“发现新大陆”的说法有点搞笑。既是大陆,还需发现?连岛都不信。九年前,我从大陈岛返回途中遇险,当时脑海里尽是岛,岛怎么小也比船稳,而且是着火的船。去年我找同时逃生的有事,却记不起我了。猜想一定是心中的那个记忆板块漂移了,变成遥不可及的小岛。今年我去大陈岛,一位李姓先生说自己不久前捕到一条鱼十万斤重,小山一样。海中小山,便是岛。昨天早晨跑步,田径场上数百甚至上千名学生覆盖所有的跑道。他们跑成列岛、群岛,我深受鼓舞。学生散去后,鲜红的跑道上有位老妪在走动,我想她其实也象岛,老岛,出于礼貌我没有喊出口。
  托尔斯泰故居名叫“敞亮的林中空地”,那居舍便成了绿海中的一座岛屿。而托翁智慧光芒随时越过无垠的绿浪,放射八方,这孤岛一定光华熠熠。我常常下意识环顾周遭,寻觅着这样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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