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玲:“三生之爱”与“无船之桅”

作者:玉环文学艺术网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7-7-23 点击数:


作家简介
  叶文玲,祖籍浙江玉环,生于楚门镇。现任浙江省作协名誉主席,浙江省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协第五、六届主席团委员;曾任第六、七、八届全国政协委员,九届全国人大主席团成员;现为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浙江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副主任;浙江大学、浙江传媒学院、洛阳师院兼职教授。
  1958年起发表作品。其代表作有《心香》、《青灯》、《无梦谷》、《秋瑾》等。另有影视作品《还乡》、《太阳的摇篮》、《背上的桥》、《浪漫的黄昏》等。其作品屡屡获奖。《小溪九道湾》、《浪漫的黄昏》、《乌篷船梦到春江》、《未园之梦》等曾获全国及海外数十种奖项;《心香》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无梦谷》获纽约文化艺术中心颁发的“中国文学创作杰出成就奖”和1997年浙江省政府鲁迅文艺奖——突出成就奖;长篇传记文学作品《秋瑾》《敦煌守护神――常书鸿》相继获得第四、五届浙江省鲁迅文艺奖——优秀成功奖;《心泊千岛湖》获全国首届冰心散文奖;《妖尽人间春》获首届朱自清文学奖。

 

  《三生爱》是作家叶文玲最新创作的长篇小说。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红颜、历史、现实、真爱与薄命的故事。一个粉嫩净白得让异性魂牵梦绕的美丽少女诺诺,跟着一个打家劫舍的海匪毛贼“绿壳”(海盗)私奔了。从此,她不仅在异国他乡的颠沛流离中改写了自己的命运,还让自己的后代也不自觉地延续了这种坎坷多舛的命运——她的女儿,一个同样美艳惊人的少女婧婧,在“文革”的文攻武斗中,被派系斗争所打倒,并被流放到内蒙古大草原上进行改造。她的外甥女茫茫,一个依然承传了祖辈惊艳血统的美丽少女,当她走入尘世纷争的现代社会,却再度陷入各种欲望迷情,将颠沛命运演绎得更加跌宕。小说在深远的历史脉络和广阔的空间背景里,展示出了中国近一个世纪的女性曲折而独特的命运以及她们身上的人性光泽。
《三生爱》,叶文玲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06年8月。

  “三生爱”的三重含义

  信息时报:《三生爱》这个书名,雅俗共赏,挺讨人喜欢的。请您谈谈《三生爱》里的“爱”,包含了怎样的意蕴?
  叶文玲:这小说原来的书名叫《无桅船》,我觉得这书名很有意蕴,就像我在书的扉页里题的那两句话——“生活因你而美丽。女人是船,男人就是船上的桅杆”。这是整本书的主题,非常生动地表明了男人在女人生命中的地位——他是动力,是方向,是骄傲,是遐想。
十余年前我曾经写过一个长篇《无梦谷》,我一直有意要作为一个系列来写,所以,第二部就叫了《无桅船》,延续了其中的一个“无”字。不过,《无桅船》临出版时,出版社觉得这书名太典雅,建议我能否取个既被大众喜欢,又切合小说内容的书名?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后来有天我到飞机场接从夏威夷回国的女儿。儿子同行,我便叫儿子帮忙想个书名。我这本书的初稿是2002年至2003年在夏威夷完成的。儿子、女儿对我的书也有所了解。儿子很快就想出了个书名——《三生爱》。这书名我们全家非常喜欢,总编和责编都很高兴。因为它既俗又雅,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三生爱”还包含了其中的三重含义:三生之爱,三代人的爱,也切合“三生石”上订誓盟这一古老的爱情之说。可以说,这个“三生爱”把我小说要诉说的三个主要女性外婆诺诺、母亲婧婧、女儿茫茫三代人的一切命运都深深地包含在里面了。有至死而不悔地追求至爱的生命情怀,同时,无桅船的意思也没落空。
  信息时报:刚才您谈到两句话——“生活因你而美丽。女人是船,男人就是船上的桅杆”。从这句话中,我感觉您在关注女性命运的同时,似乎也想体现出一种相对传统的观念——在中国当代的社会,男性的确还是这个社会的强权代表。可以这样说吗?
  叶文玲:这当然也是书中要反映的一个现实。中国社会千古至今,男性是社会家庭的强权者,三代女性的遭遇,说明不管是多么出色的女性,在男性强权没有消失的情况下,都不可能通过男人来提高女人的地位。有评论家认同我的这一认识。外婆诺诺、母亲婧婧一代人身上,这种遭际,可能就体现得更强烈一些,当然,就个性来说,这两代女人并不全是命运的逆来顺受者,也可以说,对于这“船上的桅杆”,她们不是一味地等待,而是一直在努力主动地寻找自己“船上的桅杆”。到了女儿茫茫的身上,已经成了一种更大程度的自觉。有人说茫茫是让自己变成了“船上的桅杆”,主宰自己的命运。她们以执著的疯狂的乃至非常苦涩的爱,展示了三代女性受辱而不惊、至死而不悔地追求的生命情怀。
  最近有篇尚未面世的评论用了“过尽千帆皆不是”这样一个题目,我觉得很传神。那篇文章概括的内容是:外婆诺诺的青春灿烂在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这个年代的爱情婚姻都遵循父母之命。而诺诺却选择了那个在海湾里出没的“绿壳”(海盗),为此,诺诺受尽了歧视和屈辱,但她却毫不畏惧;最后与自己心爱的人到异国他乡的漂泊,无怨无悔。母亲婧婧,年轻时正碰上文革的动荡岁月,当她在草原上遭受突如其来的凌辱,她毅然选择与那些凌辱者同归于尽。女儿茫茫,成长在80年代,此时,国门初开,为了寻找真爱,事业上略有成功的她有了机会奔走于世界的机会,在充满欲望的世界里,在虚情假意的骗局中,虽然“过尽千帆皆不是”,她没有得到理想的真爱,但她变得越来越坚强,她清醒地意识到女人必须要成为自己生命中的“船上的桅杆”,才能真正地活出自我……当然,对于作品,读者和评论家可以有千百种理解,作为作者,我目前当然要更多地保持沉默,等待读者和识者的评判。

  面对梦想任何人都免不了虚荣与盲目

  信息时报:女儿茫茫说,她一生中有两个梦想,一是梦想爱情,二是梦想财富。而在您的小说中,用了非常大的篇幅去诉说女儿茫茫不惜一切代价,一直很执著地“寻根”——寻找那个神秘的“外公”的根。茫茫似乎就是想通过这个“根”更快地达成自己爱情与财富的实现。个人感觉,茫茫的身上非常典型地代表了当下女性追求自我个性解放中的一些矛盾心理,比如虚荣,比如幼稚,比如盲目,比如自信,等等。
  叶文玲:女儿茫茫有着先天不足的“身世”,虽然貌美如花,却一直被人鄙视,因而从幼年开始就被家族的阴影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当她当了电视台的主持人后,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对于努力追求的她来说,自然就想找到更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机遇,以便更快捷地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说到底,青云直上,飞黄腾达,这种世俗的观念谁都可能有,只是没有条件时不大暴露。一旦有了机遇,人的这种念头就强烈起来了。不可否认,茫茫开始很幼稚,也有世俗的一面。所以,当她猜测到外公是日本人时,她就很希望外公是个日本大富翁,这样她就更快地接近财富,实现拥有财富的梦想。但命运跟她开了个大玩笑:她的外公是一个被船打死的江湖“绿壳”,若不是命运的阴差阳错,外婆差点当了慰安妇……
  洪治纲先生最近在文艺报上发表了评论,他归结得很深刻,说到茫茫的“寻根”,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任何人面对梦想,也许都免不了幼稚、虚荣、盲目。财富上的梦想是这样,爱情上的梦想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宿命。茫茫遭遇了好几个男人,从最初的风流诗人G,到后来的所谓“领导”汪鸣宇,再到飘忽不定的画家立舟,茫茫总是投入自己的全部情感,希望用生命来获取那份真爱,品味那份真爱。可是,随着她的执著和投入,爱呈现在她眼前的,要么是一副面具,要么是一道帷幕,要么是一种畏惧。所以,我在书里反复写到茫茫的发问:“谁是我船上的桅?”当然,茫茫比她的外婆和母亲更坚强更独立,所以有读者的感觉和你一样,对茫茫而言,男人可以成为女人船上的桅杆,而女人也照样可以成为女人自己船上的桅杆。而且,茫茫最后也真正做到了这一点——她就是自己船上的桅杆。当然,这都是你们的读书体会,对这一点,我自己现在不能妄下断语。

  和平永远是人类幸福的最高境界

  信息时报:《三生爱》讲述了一家三代女性和战争、社会变动的“奇异”关系:每当人类的灾难——战争或动乱发生之时,她们总会宿命般地遭受深重的损伤。外婆诺诺在外敌入侵之时,差一点成了日军的慰安妇,进而影响了她一生的命运;母亲婧婧在“文革”中惨遭强暴而死。而女儿茫茫则消失于震惊世界的9·11事件的奇灾大难中。相对来说,我觉得女儿茫茫的结局给我的感觉是最突兀的。我想问问,这突兀的结局是否蕴藏着您特别想揭示的主题?
  叶文玲:任何一个个体的生命,都牵动着历史,都是其所处的历史与时代的折射。《三生爱》里三代女性追求爱的命运都极具悲剧性,这与她们生活的时代和社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外婆诺诺的悲剧在很大程度上是封建伦理的禁锢所致,母亲婧婧的悲剧源于“文革”的劫难,而茫茫的悲剧,比较具有当代性,不仅在于欲望化时代的道德崩落,在于一个当今世界的难题,在于人类一直希冀和维护的共同理想——和平。
  我曾经写过一本有关中日文化历史往来的书《情有独钟》,在这本书里,我借主人公之口说过这样的话——“和平永远是人类共同的主题。和平永远是人类幸福的最高境界。”如果没有了和平,灾难随时袭击我们的生命。遑论幸福?茫茫走遍了很多国家,看尽了世间的繁华,也终于认定了真爱的人。一切看似都那么美好,接近幸福,然而,此时的她却遇到9·11事件,葬身于震惊世界的9·11的奇灾大难中。这个结局并不突兀,我是想告诉人们,在当今世界,人类的生存安全还是个问号,和平还不能确保,任何人也无法抵抗不期而临的灾难。故而,我在这部书里提出了这个深邃的思考,这也是我多年来想诉诸于纸也最想表达和完成的主题——人类最应该做的是如何建立一个和谐安宁的社会。只有共同的和平,人类才能谈得上拥有真正的爱和幸福。

  人类对爱情家庭的幸福苛求都是共同的

  信息时报:在小说中,茫茫在世界各国周游中,寻找生命、爱情的真谛。在这其间,你的笔触也关注了很多西方男人女人的命运。其中有两个人物让我印象非常深刻,一个是女同性恋者梅妮,一个是一直寻找和私奔的妻子容貌一样的人结婚的老菲力普。他们的心灵都有些变态。请问,你想通过这种变态展示出怎样的人性和主题?
  叶文玲:我两个女儿都在美国,在女儿家里生活过相当一段时间,也有不少海内外的朋友,因而也有机会见识和了解了一些外国女性。我发觉,虽然中西方有地域的差别,在爱情婚姻的观念上也存在差别,但是在人性方面上并没什么两样。换句话说,就是任何人对爱情与家庭的渴求都是共同的,那就是人人都希望拥有亲情,拥有幸福的爱情,美满的婚姻家庭。小说中的梅妮是母亲爱娃与私奔男人的私生女,梅妮幼年时母亲就去世了,渴望母爱的幻想和后来的遭遇使她变成了一个同性恋者。而菲力普,因为妻子爱娃和别的男人私奔,终日沉在怀念爱娃的无望生活里,一直想找个和爱娃一模一样的女人结婚……小说中有关这方面有比较详尽的描写。不幸的爱情婚姻家庭导致了梅妮与菲力普的变态,而这种变态又更导致了他们对爱情婚姻的强烈渴望。如此反复无常的冲撞中,更让人体验到了命运的多舛和残酷。有许多细节和情节我是亲闻的,所以感同身受。当然,在揭示的同时,我更祈求人们都更懂得“珍惜”,更加珍惜每一点亲情,这两个字于人类,有着最深切最深邃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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