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层层缠绕的鸿雪径,上不见天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坐着,闭上眼,会感觉自己正在一个清晰无比的梦里,梦里有百年印社昏黄的夜灯,有和西湖水一样轻柔的人声,有红色印泥的缕缕清香……
一到山顶平地,景致豁然开朗。西泠印社标志性景观华严经塔矗立正中,统领园林布局。高下错落着观乐楼、纪念浙派印艺鼻祖丁敬(号“龙泓山人”)的小龙泓洞,还有剔藓亭、规印崖、题襟馆等,最珍贵的是汉三老石室所藏的一方距今一千九百多年的汉三老讳字忌日碑,是现存最古老的汉文石质碑刻。该碑出土于清咸丰二年(1852),是一方价值连城的国宝,但因战乱流落民间。1921年秋天,有外国人欲以重金购取汉三老碑并运出国外。消息传来,吴昌硕、丁辅之先生等深感痛心耻辱,焦急万分,他们联合浙江同乡四处奔走,发起了一场抢救汉三老碑的活动,印社社员纷纷捐献书画、印谱、古画举行义卖,最后集六十余人之力,以八千元重金将汉三老碑赎回,又凑钱建造石房以永久保存。
登上四照阁,开窗四望,西湖烟波一览无余。正是“面面有情,环水抱山山抱水;心心相印,因人传地地传人”。有人说西湖山水是一幅水墨长卷,西泠印社就是那长卷上的一方印章。的确,一个西泠印社,面积不过五亩,一枚小小印章,面积不过方寸,却是一样的曲折幽邃,精巧之至,一样的宏阔高远,气象万千。
我在光线中领略这万千气象,忽然看见,西泠印社古朴的苍青色屋檐上开满了娇嫩的瓦花。
雷峰夕照·苍凉一笔
年秋天,浪漫诗人徐志摩在他的日记中不无忧虑地写道:“路上我们逛了雷峰塔——塔里面四大根砖柱已被拆成倒置圆锥体形,看了危险极了。”
六年后的秋天,一个天高气爽的午后,孤山脚下俞楼年轻的女主人许宝驯和往常一样走上楼台,凭栏远眺。远处的山、远处的水、远处的雷峰塔也和往常一样安详、澄明。忽然,随着一声闷雷般的轰隆声,南屏山方向瞬间腾起一股黑烟…… 雷峰塔倒了!
许宝驯不由惊呆了,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继而恍然大悟。难怪前些天雷峰塔上的宿鸟时时惊飞而散,原来,那就是预兆。千年雷峰塔不仅垂垂老矣,而且早已病入膏肓,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雷峰塔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的童年。北宋开宝八年,吴越国王钱弘的一个王妃为奉藏佛螺髻发以祈国泰民安建造了一座皇妃塔,也叫西关砖塔。它在中国古建筑史上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不仅体量堪称古塔之最,而且构思精细,工艺精湛。塔身为七层八面木构檐廊、双套筒砖砌。最特别的是,塔砖为专门烧制,分有字无孔和有孔无字两种,每块有孔的塔砖内都藏有佛教的至高佛经《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是中国雕刻印刷的精品,也是我国发现最早的宋初木刻印刷品,极为珍贵。塔下还供奉着十六尊鎏金铜罗汉像。因为此塔位于西湖南岸南屏山脉夕照山雷峰上,故又称雷峰塔。每当夕阳西照,塔影横空,金碧辉煌,雄伟壮观,与保塔隔湖相望,呈现出“南北相对峙,一湖映双塔”的绝色美景。宋代诗人林和靖有《中峰诗》一首,曾描绘了当时的风光:“中峰一径分,盘折上幽云。夕照全村见,秋涛隔岭闻。”后来雷峰夕照成为西湖十景之一,据说同这首诗很有关系。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一场场浩劫便接踵而来。北宋末,雷峰塔突遭雷击焚毁。南宋初,经修复后,比原塔减去二级成为五级浮屠。此后,因年久失修,加上民间误传经砖为金砖,盗挖的人很多,塔基开始削弱。明嘉靖年间,倭寇海盗侵入杭州,怀疑雷峰塔中藏有伏兵,放了一把大火,木结构檐廊和塔顶都被大火吞噬,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塔心凌空兀立。
“雷峰残塔紫烟中,潦倒斜曛似醉翁。”可怜雷峰塔还没有过青葱岁月,便直接从童年步入了暮年。四百年来,他像一位饱经风霜的酡颜老衲,凄然独守残阳,倒是为原本妩媚之至的西湖平添了一份苍凉和壮美。雍正年间成书的《西湖志》这样赞美雷峰夕照一景:“孤塔岿然独存,砖皆赤色,藤萝牵引,苍翠可爱,日光西照,亭台金碧,与山光倒映,如金镜初开,火珠将附。虽赤城栖霞不是过也。”浪漫诗人徐志摩也对雷峰塔情有独钟,他说:“我不爱什么九曲,也不爱什么三潭,我爱在月光下看雷峰静极了的影子--我见了那个,便不要性命。”一首《月下雷峰影片》让无数后人对雷峰塔旧影浮想联翩: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这无疑是一道美景,却是一道让人难过的美景。同样作为文人的鲁迅,就毫不留情地用“不舒服”、“破破烂烂”几个字道出了这个不争的事实。承载着佛教文化、诗词文化和历史文化的千年宝塔竟然沦落至此,怎能不说不幸?
然而他的厄运结束了吗?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