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种忠诚 一臂一臂 一臂一臂
潜过 来
这是一种鱼 一种无鳃的
鱼 一种脱离鳍翼的
保留着蓝色血脉的 鱼
这种鱼 以骨骼的形式
留在最最古老的 崖石上
留在最最古老的
趾纹里
某一个时辰 夕阳落下
浪花和星光一起爆裂
一些鱼 在捐税般不容抗拒的
旨意中 灿烂地死去
(在我遥远的 家乡
有一条溪流 掠过蛮荒的土地
一排排名字响亮的山脉
疯长成 岛屿)
湿热的风在梦中 目空一切
洪水肆虐 一些鱼
随浮动的黑石逆流而 上
以我黄土的皮肤 以我
浪花一样飘散的黑发 和
黑色眼珠犀利的 期冀
或 巢居于枝 或
潜居于 穴
海的悲壮从此降生 并把
鱼的故事 不断演绎
(二)
忧郁的时候 我被划向岸边
站在船头打桨的 母亲
站在 船尾把舵的父亲 告诉我
从浩淼的远方 我在水中
睁开眼睛 像刚刚出生那几天
多少年了 一个人在海边
在你呼吸的崖坎
有时 很害怕
(我曾经熟悉的女祸
而街石的精卫 煮海的张羽
这些 一度到处流传的名字
不再是紧要的 话题)
就这样偶然被你 诞生
就这样 世界闯入我的身体
就这样完成一种塑造
黑夜沉重 肮脏如我头上补了又补的
篷帆 缭索勒紧我
吱嘎作响的 命运
如性爱的尖利 锲入贞洁
我曾经被浸洗过 被
漩涡撕裂
我跋涉羊水 走过黎明的险滩
一阵又一阵抽搐的震撼 汩汩地从
柔滑而逼仄的隧道 从
血管的道路 奔涌而来
淫浸我的肌肤和 腠理
我的惊喜如约而至
如潮 如汐 如汛期
于是 我以一切经典传说的情绪
用肢节灵活的掌 抚摸
鱼刺般富有弹性的 胸肋
我猜想每一滴海水 都是一种
深渊 猜想每一滴海水都是
我的痴迷
进入海 我们无法挥断其中
进入海 便有恬漫的感觉
嗖嗖飞过我的家园 和头上
进入海 人们总是浅陋
总是幼稚 总是一丝不挂或者
衣衫褴褛
(三)
有风的日子 或者当时还没有起风
我 离开父亲
我要寻找的少年 一千年前
我们相约这场 游戏
这种痛苦 从我的祖先开始
日渐逼近我的 履历
把我交给海 我遥远的收获
属于遥远的 搏击
已经千年 或者不止千年
把我交给海 交给鱼骨箫低沉的
谣曲 交给夜光螺
超越黑夜的 体躯
一次又一次我留在这里
已经千年 或者不只千年
悲痛和欢悦 与灾难和荣耀
一起烧灼着 我
像我们民族的历史 像
滚烫的 青铜汁液
在很冷很深的海里
那里水草蔓延 谣言四起
我被世俗的咒语
无情搓磨不安的 手
不安地 掀动波涛
沉重的头颅 像苦闷的歌声
一样 飘逸
我的兄弟 被毁灭在
不知不觉的 岁月
(暗夜从天际来航
陌生的少年 请回到我身边
闭上双眼吧 如果可能
把你的耳朵也闭上
当我们熟睡的时候
常会有流星擦舷而 过
使你骤然惊起)
而我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
我 就是那场风暴 或者
那场风暴就是我的 创意
我被锁定在自己编造的 绳结
无法逃避
就为这个等待
我读懂雷 电 风
读懂闷热烦人的 雨季
读懂桅杆上的风灯 和
船头的镶龙彩旗 读懂
眼泪 汗水 和盐的滋味
还有鱼鲞般风干的 记忆
黎明前 风暴再次来临
这时 我的父老乡亲鬓发斑白
犹似 一滩忘了季节的
芦苇
(四)
就这样和海保持刻苦的 姿势
如同不能背叛 我不能离去
我从海水中 来
从一块破旧的网片 从
破竹篙一样淌水的血泊中 来
我没有家 没有属于自己的
锚地
谁的应诺牵我靠岸
我的摇篮 我的熟知而陌生的摇篮
在不知不觉的昼夜交替
在习惯了黑夜的迷惘和
白昼的眩晕的 瞳孔里
我把向往 执著如满胀的风帆
就这样和你 以我的触动
以我的坚挺如脊梁的
背鳍 以屹立礁石的
灯台的烈焰 以灵魂灼照的
旌节
索性就这样 从我出生之前就被
激动地呼出的名字 开始
索性就这样 让
有刺的来刺 让
有牙的来 咬
让我的父老乡亲
摔碎盛满祭酒的 陶罐
把炷香和纸钱面海而烧
然后 燃烧自己
(我的墓志铭:
曾经和海一起生存 流浪过
现在他死了 而
海永远年轻 依然哼着
轻松的 谣曲)
让我们一起 走
飘忽的旗幡 嘶哑的偈语
还有鱼皮鼓的捶击
让我们和更多的人一起 走
忠诚是永远的起点和
结局
(比人深沉的是 海
比海深沉的 便是 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