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 星 岙 仔 湾

作者:张一芳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7-4-26 点击数:

 

     悱

 

  悱走近我时,脸上是笑笑的。然而她总低垂着眼睑,我想她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眼睛。

  悱细细瘦瘦的样子,脚步也是轻轻的,让人觉着耳边吹过软软的风;悱身上有一股海蛎子被破开后弥散着的湿润鲜味儿,让人感觉到一片海。

  而悱更多的时候总是让我想起一尾精致的水晶鱼儿。那小小的水晶鱼儿一如它的名,通体清澈透明,纤尘不染,没有太多的蕴涵,也没有太多的悬念和隐藏,一如悱清澈湿润的年龄,因着过份的平淡,又往往不能让人轻易读到懂。

  悱这样走近蓝星岙仔湾的每一个人,也这样走近蓝星岙仔湾的每一天。悱低垂的眼睑,象一道遮掩心事的隔障,让人不能一眼看透,也不能让人一下探知深浅。

  这就是悱了!

  然而,悱脸上的笑也是易化的么?而且那化溶时的情景是不可逆的,那种不声不响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么?

  于是,每时每刻无端地令人觉着揪心。

 

蓝星岙仔湾

 

  蓝星岙仔湾的蓝是水一样的明纯、冽,又如水一样的浩荡而深湛。

  天空并不晴朗,有那么一点蓝蔚蔚的意思,然而高远以至无限。

  蓝星岙仔湾周围有好多零落兀立的岛山,如棋盘上散落着大小不同的棋子,闷声不响地黛绿着。潮水从这个那个岛的岬口浩浩而来,又泱泱而去,月升而潮涨,月落而汐退。

  蓝星岙仔湾其实只是一个小海湾。在我们悉知的海岸线上,这样的小海湾其实有很多。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透着莹莹蓝光的星星划过天空,落入岙仔湾,而后消隐。

  蓝星惊心动魄的记忆,就留在岙仔湾的海水中。

  蓝星岙仔湾内,所有岙汊也如星一样散布开来,大大小小的沙滩、石滩、礁滩到处都是,水是汪汪的走,浪是滔滔地涌。所有岙汊四周陡峭或不那么陡峭的岩崖,在星空之下梦缗一样沉默着,郁郁地映着暗暗的幽蓝。

  蓝是水一样的明纯、清冽、浩荡而深湛。

  我没有见过那颗蓝星,那颗蓝星闪亮在蓝星岙仔湾几代人传说的话语中。但我见过蓝水晶,见过一块小小的蓝水晶,色泽柔美得令人心醉,棱角硬利得令人心碎。

  我因而相信蓝星岙仔湾确曾拥有过一颗蓝星。

 

夜航

 

  在蓝星岙仔湾,我独自拥有一间小屋。

  筠儿,悱,苏武,樱,也拥有这样一间独门的小屋,环绕着蓝星岙仔湾的观潮站,星点一样散布开来。片石履成的屋瓦,浅草淡淡地滤过一层碧蓝。门扉和窗总是敞开着,任凭雾气、海风和涛声进进出出,无遮无拦,漫漶每一个角落。

  此时,我驾着一只小船在海上驶行。依傍着蓝星岙仔湾某片石崖,有一间尚未点灯的小屋,正等着我归去。

  我驾着一只被叫作舢板的小船,一些因为沉闷而显得慵懒的风和我这时的心情格格不入,但已足够吹鼓一片褴褛的帆。

  一个人驾一只小舢板赶路,从这个岛到那个岛,或者在陆和岛之间、在岛和岛之间鱼一样地穿行,这在我们是常有的事。

  海天由碧蓝而至灰蓝而至乌黑的时候,风力随着夜幕的越加沉重,把孤舟冲浪的章回故事推向惊心的浪漫。浪涛四起,心胆俱裂地长啸着,闪出蓝荧荧的光,仿佛只在海面上欢乐的精灵排开队列举着闪乱的灯,嘻嘻哈哈并且合韵合拍地狂舞。小船在颠簸中摆晃,浪花白沫爬过侧舷或从船头飞溅而起,泼洒过来,被风成片地撕碎,似要继续撕碎未被撕碎的人。

  在海面一步一步昏暗的时分,在黑夜一步一步深沉的时分。

  潮的涌动在蓝星岙仔湾岛群的岩滩和礁石上,堆起同样粼粼闪闪的雪浪花,如黑服少妇曳地裙裾上缀满光片,闪亮闪亮的,在海天乌黑的夜晚,船头的指向目标就清晰明确了许多。

  我急匆匆地赶路,说的是我这时候的心情。领到新仪器后,原本可以在陆上住几天,我却是急着赶回来,仿佛蓝星岙仔湾有一个呼唤,正在和我对接。并且正在以半环状波纹的形式向我袭来,让我感受空前的逼仄和震颤,频率是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急促。

  然而,小船行进的步子沉滞而绵软。若非一杆粗壮的舵把在我的手中握着,使我感到充实,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奔迎而来的,总是海风腥咸的气味。

  好在路已不很远。

 

观潮站

 

  一个伸向海湾的山岬咀头,白石平台下的岩坎陡陡地耸起,和对面岩崖向隅而立,相峙成一个崖涧。涧底下长年潮水涌动,仿佛就是蓝星岙仔湾的咽喉了,无论潮起汐落,总会发出无以伦比的奏鸣。涨潮的海水冲撞崖涧,是铿铿大锣的宏响;落潮的海水擦崖而退,是镗镗小锣的清亮。我们把它叫做“打锣涧”。

  一个很不被人记起又不容易被人遗忘的观潮站,建在依崖而立的白石平台上。

  在百多年前某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上,是海水闪着幽蓝的早晨或黄昏,一艘水师的三桅舰船驶进蓝星岙仔湾,在白石平台下的崖坎,封疆大臣用锋利的剑刃划下几道横杠杠,留下一名管带当守值。

  改行当守值的管带把雪亮的朴刀挂上崖壁,从此不再去碰它,每天恪尽职守地做着同样一件事,按子丑寅卯的天干计时方法,把汛期潮位写成纸上的符号。过往渔船看到山岬咀头有一个人站立成雕塑的样子了,都会拢靠过来,把塞进竹筒的一大沓毛边纸带走,交给驿埠的兵弁,上传至海道衙门,由之颁给漕运司。

  很多年来,从蓝星岙仔湾白石平台传出的信息没有中断过,仿佛那个管带一直没有死。

  我没有在方志上找到相关记载,却在那部泛黄的书卷中看到当时饷银发放的数目。

  传到我们手头的蓝星岙仔湾,已经不是很短的故事了。从各个岬口浩浩而来又泱泱而去的潮水,还连着岙仔湾之外的大洋瀚海,以及许多热门的关键词,以及更多的有形甚至无形的空间,譬如厄尔尼诺,譬如海啸,譬如赤潮,譬如极地气候,……

  用苏武的话就是:看似只和海洋水文有瓜葛,其实是上天下界天体物理一种不谋而合的约定,是检点人类行为的标杆。潮水退了,明天照样涨上来。说是每一天都在蹈袭前一天,其实每一天都只是它自己的每一天。盯紧每一天,就是我们工作的理由。

  与羊为伴的苏武,对于自身工作总有独特的理解,一嘟噜一嘟噜象是鱼嘴里吐出的水泡儿,我们称它为:苏氏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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