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
雨季。在雨季里读本雅明,一些湿冷的字迹便漫漶了世界。
雨季使这个世界在这个特定的时段变得朦胧和含混,使思想和某些情绪也变得飘渺和含糊,如阶沿和屋瓦上萌生着芽儿稀薄又密仄的苔藓一样,纷纷扬扬萌生着根须浮浅的梦想。
“书的内容无关紧要,因为阅读的时候你仍旧躺在床上编着自己的故事。” 本雅明这样的牢骚说来是多余的,其实阅读时无法抵御的,正是自己的故事,它如漫漶的雨季占领阅读者的时间和空间,并攫住此时的心情。阅读的心情是自己的心情,在行与行之间游荡,如果不能把自己溶入进去,如果书的内容不能激发此时的心情,联想到自己的故事,哪怕是很生动的构思很铺费笔墨的情节和细节,故事和故事便无从契合,无法衍生出新的故事,这本书就是白读了。
绿渍沿墙壁的罅漏渐次漫漶,这是季节的作为。雨点敲在分隔里外的窗玻璃上,有一种极其清简明净的声响。本雅明本不想叩响谁谁家的门窗,也不想去问询谁谁的心情,他不过是已把自己整个溶入在雨季里,淅淅沥沥,从枝叶或从瓦檐落下来一些悲剧意味,仿佛湿软的日历断片,以湿漉漉的心情前后翻动;仿佛是逆行的脚步绊倒在雨巷的街沿,因而滞留着梦想……
天空很低。因为积雨云的缘故,把人也压低了下来。而书终究是要比人低一些的。低矮的一些书在雨季里如本雅明在雨季里,如阅读的心情在雨季里,如编写自己的故事在雨季里。在书页里游荡,如同魂灵钻进行与行之间,无论情感的苔藓或思想的绿渍,彼此相携相伴,坠入深渊。
构筑一座城堡,一幢复合式楼屋,或者说构筑一个雨季,一个气息的光晕,一种氛围。一种游移或者潜入。本雅明的文字是一种全体位的体验织造的语境,是一种濡染而漫漶的思考。在单向的雨巷裹着雨披穿行,不仅仅是为着能够穿过那个季节,那一片粘滞而厌烦的人群。就这样,本雅明在抵御周围的同时又被周围抵御着。因其抵御,本雅明只有一次又一次地选择,选择在雨季,选择在城市街道和人群的偏角处。然而,看似僻静的街角不仅漫漶着雨季,还有始终畅行的本雅明梦呓般的寓言。
为此,读过本雅明的卡夫卡有这样的一段话:
无论什么人,只要你应付不了周围,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点笼罩着你命运的的绝望……但同时,你又可以用另一只手,真实记下周围发生的一切,因为你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而且更多,更深邃……
本雅明正是为着挡开笼罩着的绝望,用另一只手记下周围。那只手其实挡不开绝望,而另一只手却固执地记下真实的周围,所以他在雨季里写他,我们在雨季里读他,便有被漫漶的感觉,并且在读他的时候“仍旧躺在床上编写自己的故事”。
然而,不要问挡开周围究竟为的是什么,不要问记下周围有什么意义;甚至不要问人生的终极,不要问及雨季……说实在,世界上有好多事情是不能问及的,或者说是不可以问及、甚至就根本没有必要去问及。
读本雅明需要带着自己的心情,读谁都需要带着自己的心情。只要你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并且照样行走;照样能够“躺在床上编写自己的故事”,并且管他什么雨季不雨季,这便是意义。
冷杉上的一只岩鸽
假如我们全部的存在是一种痼疾,雪莱。
假如,在疯长的森林里行走的除了影子,依稀还要把影子当做书页一样掀动的风。
通向生命的门很窄,台阶被千年的落叶湮没,石楠艳丽如血。
当夕照使所有的森林失尽本身的绿,孕育一场暴雨的温和又令人振奋的风聚集着常常倾泻滂沱的云,岩鸽依然能够找到昨日的枝桠,依旧修筑残缺的巢。那是一株冷杉,从创世之初就站在那里的冷杉。也许是的,故事本身不必追其究竟,那么冷杉也是不必追其究竟了。
上帝寓居于光亮,人们便相对地,仿佛是居处在黑暗中,上帝便到处张扬说,人是需要拯救的。其实上帝的影子有多么巨大,人的影子也有多么巨大。重重叠叠的影子重重叠叠地遮盖了世界,世界便被年深日久的上帝编造的话语笼罩着。一个昏朦的、乱纷纷的、漫无目的追逐着季节的世界。上帝说:人在哪里?人说:生命的本原在哪里?
你的出世必定是出了某种差错。你的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就是钉牢在大地上的一个悖论。但你自己作出了选择。与他人相分离,与贵族身份和时下道貌岸然的正论相分离,与清澈的流水哗哗和楼台、塔堡相分离,这心灵的理想在别的人或许终其一生都难以实现。但理想终究比难以实现更强大一些,精神的现实终究比尘世的现实更壮阔一些。选择孤独和孤独地选择都是无法规避的。
爱尔兰的森林演奏,一株冷杉,或许会是其中的一架竖琴;一只岩鸽,还会掠过一串串哨铃;哪怕叶片会象森林一样零落,鸽哨会在风中飘散。从茫茫地平线阴沉晦暗的边缘,直至苍穹至高的绝顶,到处散布着逼近暴风雨飘摇翻腾的发卷,以你“雄浑磅礴的气势,将进发”。于是,凌空飞翔并且不忘栖息,在你,是生命的一种状态;不断地阅读你的飞翔和栖息,在我,也是生命的一种状态。那种以孱弱的身躯负载桀骜的灵魂四处巡游的飞翔,于现实世界是一种尖锐的激情。如同某一种信仰对我们视而不见一样,我们对某一种信仰也是视而不见的。
让预言的号角奏鸣!哦,风呵,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而你却死在了海上。
你偏偏跑到了海上。
你在海上航行,在流行飒飒风声和波涛的海上航行,一度或是再度?的确,这不是你的意志,但却是你的归结,你的最后的殿堂。假如依你的意志,你又会去到哪里呢?冷杉和船甲板是一样的体验么?同森林是无限的一样,海是无限的,思想也是无限的。离开了赠于你一切的海,哪一驾马车可以负载你的身影?
这便是我们存在的全部痼疾么,雪莱?
因着这痼疾,你带着栖息于那株冷杉的心情,穿过珊瑚和礁石,找到了通向生命的很窄的门,如同接受湮没千年的落叶和艳丽如血的石楠。你的身后没有簇拥者,门很窄,对于你的到来,已尽够了。
随你同游天际。
因为在现时节
似乎超越你天界的神迷
也不足为奇
你说。
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
卡夫卡在笔记中写下这样一段文字︰
在巴尔扎克的手杖柄上写着︰我在粉碎一切障碍。
在我的手杖柄上写着︰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
共同的是︰一切。
一切是什么?是审判、镣铐、城堡、流放地、分贝很高的杂音尖利的庞大的国家机器,甚至来自周围的眼光,甚至栅栏,甚至墙,甚至悬挂在顶棚上的插满蜡烛的枝形吊灯……
为什么不说共同的是:障碍?
为什么不说共同的是:一切障碍?
卡夫卡不是过去时,也同样不属于未来时。卡夫卡只站在时间的原点上。他这样站着,甚至并不企图逾越什么障碍。然而雀然而起的障碍却向他的原点铺天盖地地袭来。想不被障碍粉碎看来已是十分困难的事,如何面对和应对这些障碍,卡夫卡有他自己的思维,于是他写下了: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
如同犁耙,在沉甸甸的大地接受犁尖庄严的粉碎之后,生长已不能算是什么奇迹,思想的根系向着深层延伸、拓进,使自身的密度不断加大,并进入至深。怎么可以阻断这样一种疯狂的生长呢?如何解读这些进入至深的思想呢?
一架硕大无朋的机器,齿轮、链条、凸轮轴、传送带,甚至一切一切的制件和部件,集聚起力量,在寻找一个自由人,寻找一个思想自由的人。卡夫卡注定要成为异类,注定要在众多权力拥有者手下,接受机器上的刀尖切削和凸轮的挤压,并背上一个不容辩解的罪名。
所谓罪名,不仅仅是他的行为举止、文字和表白,更在于思想;不仅仅是月光下行刑者手里递来递去的双刃刀,更在于宗教教旨、法规和权势。卡夫卡说:
障碍是这个世界上的积极因素,是这个世界和积极因素
之间的唯一联系。
然而,障碍是不可能在这个世界毫无依附毫无根据地产生并独立生存的,也不可能有粉碎情感、心智、个人性格生动的活动和深邃思想的能力。
卡夫卡只站在他的生命原点上。卡夫卡只言说他自己。卡夫卡仅仅是卡夫卡。
因而,障碍也只能障碍。
——“人们总不能不生活吧?”恰恰在这“总不能”中,存在着信仰的疯狂的力量。卡夫卡在这一否定信仰的疯狂的力量中,获得了形象。
卡夫卡看见沉甸甸的泥土在套犁下如何庄严地粉碎,也看见自己长长的思想的如何穿过透水性极好生长环境极好的深层,四处蔓延根系。
当叶片和根系一样不断向着有钢铁般的光芒夕照的天空疯狂生长的时候,不知卡夫卡是不是相信,正在被粉碎的,并不只是卡夫卡。
而后来者说:卡夫卡对我们至关重要,因为他面临的障碍,就是谁谁都会面临的障碍。
对亨利摩尔不可能一目了然
亨利摩尔不喜欢读艺术评论,尤其不喜欢对他的作品说三道四。他得到一本谈论他的无意识世界的书,翻过第一章就阖上书卷说:我不再读它了……
因而,亨利摩尔成了伟大的艺术家的亨利摩尔。所以,亨利摩尔就不能被一看透,无论他的为人,也无论他的作品。无论他的作品是兀立于建筑物的前庭后院,还是投放于大自然,你都会感到惊讶。搞不懂它是怎么让你感到既神秘又生动、既现实又陌生。至于他坚守的个性隐含和与众不同的内在主题,为什么要这样去表达或表现,评论家绝对不是亨利摩尔肚子里的虫,说得再多也不能切中至要。
艺术创造当然是要具备一定的公众性,然而,亨利摩尔在让你接受的同时,又有所保留地远离着你。亨利摩尔叙述的不是世界的距离,不是艺术与公众接受能力的背离,而是生命和人类生存的凝思,是从内心流泻出来的灵和血的跳荡……他就这么做,评论家爱怎么说就让他说去吧,“我不再读它了……”
亨利摩尔是煤矿工人家里的第七个孩子,他深谙人类母亲是一座可供嚅啜可供依恋的山,是经年累月的艰辛和垠无涯际的苦难堆叠的山。母亲屹立在月夜的肃穆之中,泛灰的古铜的色彩制造了柔和的形在,巍峨的背部到处起伏着疼痛。亨利摩尔的小手在那里反复揉搓,那种浩瀚的对人类母亲的情感和艺术创造的原力,就经由一双柔弱的,小手进入幼拙的心灵,并且浸洇和滋润了这颗心。
在一次大战坎布利之役的毒气袭击中, 亨利摩尔体验过铁与血的腥膻,体验过生的残酷和死的惨烈。战争是人类的灾难,战争的灾难又最能重新铸造人,这是人的疯狂和悖论。当人的智慧和汗水制造出的杀人武器冠冕堂皇地运到了战场,人类制造的让另一些人死亡的气氛弥漫世界,亨利摩尔一定是想起母亲温润而能力旺盛的子宫。那是生命的本源,是任何人都曾被滋养、庇护过的所在,却是人人都可能遗忘尽净并且不可能再去探望的所在,只有亨利摩尔这些经历死临界的人,才能猛然回想起这个圣域,并且在日后漫长的艺术生涯中蔓延开来,成为永恒的主题。
在亨利摩尔那里,生命是伟大的、丰美的,并且是厚重和高贵的。只有青铜的尊贵、赤土的坚忍、白云石的绵密和执著才足以表现。在他的作品中,女性的身躯是伸展着的山岭,起伏是如此的沉重;倒下的战士在倒下的时候,骨节与骨节之间肯定发出金属的铮然声响;音乐的青铜和丝弦结构,却向天静默,或许有银冷的月色正缓缓滑过;月光下,母与子坐着、卧着,苍茫之下,简约的曲线渲染沉重的主题,岁月一样沧桑的色泽,仿佛隐藏一股灵魂的暴风,如需要坦然应接的命运,如人类巍峨的绵延和博大的苦难与奋争,如不能被流光和萤火遮盖的人类的铭文。
生命的博大为博大的灵魂所感悟,生命的高贵为高贵的人格所坚守。对于人类的杀戮、蹂躏、亵渎……即使真能汇成一股洪流,一种当时的势力,也是毁灭不了世界、毁灭不了绵延不绝的生命的。一场浩劫过后,甚或多少年月之后,人们终于发现。只有母亲的雕塑在滔滔茫茫中永远不会沉没,成为岛!
牛逼的惠特曼
惠特曼说:“一个诗人,必须和一个民族相称……他的精神应和他国家的精神相呼应……他是她地理、生态、江河和湖泊的化身……”照这样的标准,谁能被称为诗人?惠特曼他自己是不是?
惠特曼在他的《草叶集》里写下这样的诗句:
来呀,我要创造出不可分离的大陆。
我要创造出太阳照耀的最光辉的民族
我要创造出神圣的磁性土地
有着伙伴的爱
有着伙伴终生的爱
1855年,惠特曼自费印行的《草叶集》一经问世,就遭到普遍的反感,遭大劈头盖脸的批评和铺天盖地的愤怒和鄙夷。穿燕尾服的绅士们嘴里吐出一连串不那么绅士的漫骂:粗野、狂妄、极端无礼、神经错乱……
人群中唯一的掌声是爱默生拍响的。爱默生肯定这本不同凡响的诗集,赞扬它有新颖的思想,是大胆的创造。然而,当绅士们在惊愕之后发出阵势更加威猛的进攻,那唯一的掌声也便显得孤独和寥落了。惠特曼被推到文化的圈子之外,他只能独自抚摩自己的伤痛。
在惠特曼以前,所谓美利坚文化精神,其实只是拄着拐杖的英吉利文明的一块殖民地,是贵族情绪的喧泄、教会的工具,是追思、厌倦及至高度精致的规矩和镶了雷丝的晚礼服。
而惠特曼是什么?除了爱默生那些无法振聋发聩的褒奖外,他是木匠的儿子、木工,是乡村教师和小职员。
惠特曼一边承受漫骂和攻讧,一边也在寻找突围。于是他做了很是牛逼的两件事;一是把爱默生的掌声——那封写给他的信,印上《草叶集》第二版附录;一是自己为自己鼓掌,匿名为自己写了书评,甚至一口气写了三篇,让它们热热闹闹地一起陪伴爱默生。
他这么做的结果理所当然地为自己招来更为广大更为持久的排斥和鄙夷。牛逼的惠特曼在老了老了时,才出面为自己当年的牛逼行径作了一番辩白,他说:我并不认为我没有一点毛病。总得有人为我说话,可是谁也不说,我就只好自己为自己说了。
其实,博大和卑微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不论外表怎么样,都是裹藏不住的。比较文坛司空见惯的雇人吹喇叭抬轿子,也不少自己写好了请某个名人签上个名字,说白了就是“哗众取宠”,用时下的话叫做“自我产炒作”,惠特曼即使在匿名的时候,也是那么率直和天真。我想那时他的心情一定很好。惠特曼毕其一生于一部诗集,这部诗集汪洋恣肆、博大恢宏,就必得有一种无视一切陈套而完全驾驭自己心灵的精神状态,惠特曼的牛逼更多的是自信。
梭罗在对惠特曼有了更多的了解后说“事实终究会证明他是个最不会吹牛的人,他有充分的权利自己决定该怎么去做。”
桑德堡的评判显的有些幽默:“他像自己为自己设宴,自己接受自己的邀请,然后满不在乎地戴上宽边呢帽,也不穿外衣就去赴席力……”
此后,《草叶集》每出一版就增加新的篇章,30多年后已经是400多首诗的巨著。惠特曼其实是个里程碑。他以高吭的声调,歌颂他的国家和普通的民群众,热情讴歌争取民主和自由的奋斗精神,而这一切又恰恰是美利坚文化精神之缺失。惠特曼最终赢得他的和世界人民的爱戴。许久以来,惠特曼这个名字成为他的国家和人民文化的标签。
因一部诗集的问世,也因一位诗人的矜持,一个民族甚至可以说实际上是属于平民的内心世界的自由和独立成分得以弘扬,惠特曼的牛逼被更多更多的人所接受,掌声四处响起,如博尔赫斯所说:“几乎每一位拉丁美洲的诗人,都写有一首献给惠特曼的诗”
惠特曼又说:“这里是我最脆弱的草叶,然而也是我能够长期维持的最粗壮的草叶。”
惠特曼牛逼么?
活着的母亲
但在事实上,母亲是不能死的。活着的母亲,就成了儿子生命的延续,这是一个比杀死母亲还要残酷的延续。
珂勒惠支说:
……接着,战争发生了。……彼得的牺牲。我的彼得的牺牲。他的阵亡,随之我感到自己也死了……
然而你无论如何要活下去,为了你死去的儿子。
当政治发展成为战争,钢铁被制作成流动的物件,它的穿行像猛兽一样把你撕开,你就成了一片鲜血淋漓的沃野。你不会想到自己在巨痛和昏厥之后还能苏醒过来,还能痛哭;你不会设想躯体内还会涌起这般凄苦的温润。看着自己的血液在流淌漫灌,你明白自己生存下去、活下去的义务。
母亲是永不衰竭的。而且,怀着悲恸、怀着仇恨的母亲,是永不衰竭的。
有一种金属穿行的声音真实地撕拉着生命,你一直不相信那“砰”的一声是真的----
你看见他睡在小床上,阳光在他稚嫩的脸上慢慢移过,你俯身掀开他的小被,有一股暖暖的奶香从他那儿漾开……
你看见他走在屋后的小路上,几个爬到树上采摘桑椹的孩子向他招手,他把手指伸进噘起的嘴唇,目光跟着树梢的云雀转向天空,两只脚掌窘促地互相搓着,裤脚管上尽是泥点……
你看见他拿着蜡笔,在粉白的墙上画他的鸽子,所有的树木都被画成橄榄枝叶的样子。你看见他眼睫上,有芽苞儿在月光下的色泽;你看见他心底的种子,在张开,并伸展出鸽翼般的芽丫,像你盼望已久的那样……
然而,确实有“砰”的一声响过。
他是一颗种子,他是应该播在温润的土地上的一颗种子。然而他被一下子击碎了……
他是一颗种子,能把一个季节顶出地面的一颗种子。然而他被一下子击碎了……
他是一颗种子,他正在向世界展开,世界也正向也展开,然后她和世界一起创造新的种子,这是一个永恒的默契,然而他被一下子击碎了……。
母亲的创造是生命的创造。每一个母亲又同时都是生命的守护者;每一个母亲都能从无边的麦田,一眼认出自己播下的种子。
一滴水,一勺乳,一缕经你细细筛过的阳光;
一片绿,一处春,一片经你精心呵护的土地。
无论人类是怎样世代绵延,这一颗种子,都是不能替换的。即使上天之手,也无权在一个真实的生命上漫不经心地掠过。
母亲终其一生的守护
钢铁巨兽一阵碾轧之后的毁灭。
活下去的母亲,竟然成了儿子生命的延续。
一切哲学都是关于死亡的哲学,那么,母亲就成了哲学的悖论。
还没等你从那道黑墙下支撑着站起,强硬的风就驱散了天际深浓的血色,把洗涮过的云放送过来,轻曼地遮蔽了天空。谁会知道,这片明眉的天空之下,曾经发生了什么?
在一个擅于遗忘,而且褒扬遗忘的世界,你一次次撕开伤口。你知道,假如母亲的伤口也愈合了,儿子就真的消逝了,一个生命的生长和夭亡就毫无意义了。
你是一个拒绝遗忘的母亲。
穿透种子的金属一次再次地穿透你,你整个儿撕开,从肉体到心灵。
你说:这就是我的遗嘱了:不要碾碎我的种子!
然而,人世间最悲惨的现实却是:你只能代替儿子执行你自己的遗嘱。用你的心灵阻挡巨兽的碾轧;用你绝望的呼喊昭示生命的尊贵。
如果有一只手接过你的遗嘱,你必定会就此倒下去。
然而没有。
珂勒惠支说:
每当我要创作一个女人的形象时,在我脑际浮现的是一个看到世界苦难的女人,她凝视着世界,缄默不语。
从青铜到铜像的过程
罗丹把卡米尔﹒克洛岱尔铸成一尊铜像,并为其命名为《思》的时候,他期待中的这个女性,是缄默的。
缄默,这是青铜的理由。
在一个以静止为美的世界里,卡米尔﹒克洛岱尔曾经有过一场爆发。这位女子,这位性情任性在山野奔跑的女孩子,从早到晚,呼吸着从热呼呼的泥土升腾起来的空气。间或俯瞰被阵阵狂风吹得软弱无力的家乡,她大声呼喊。她要泥土和河流听见自己,她要世界听见自己。她坚信撒旦会循着山路走来,把天黑时还留在山上的精灵一一装进麻袋。也许卡米尔﹒克洛岱尔便是曾经被装进麻袋又侥幸逃脱出来的,这使她的身体具有某种非人间的力量,使得她的头脑有了一种超人间的思维。
潮湿松软的红土印遍她奔跑着呼喊的脚印,地精游走如红土中的树根,许多许多古老的问号草芽般漫山遍野地滋长着。这个女孩,用她的手挖掘,把深层中的萌动装进盛放松蘑的挎篮,回家的路上,头脑中藏满了一个又一个需要仔细揭开的疑虑的结。
她变成一个不多言说却思维活泛的人。
卡米尔﹒克洛岱尔是一个人上山的,这对于野性的女孩子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她听见自己身体里的爆发,听见藏匿地下的颤栗和涌动。创世的时候,上帝这个工匠肯定想到有一些活动,譬如思维之类,是应该藏掖着的,是应该不被触摸、不可嗅闻的。作为与其它生灵的差别,人必须是能够思维和识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