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断片九章

作者:张一芳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7-4-26 点击数:

 

 

  沙漏和爱丁顿的时间之箭

                                        

 

沙漏是一个象征,使人记起简约的、不紧不慢地飘散着干草气味的  时代    ——磨坊的风车、碓房的水轮、滴水的铜壶,还有日晷……

斗升内的细沙永流未尽,循着环状轨迹,尽管迢迢路远,终究还是  回到了起点。

或许,随着节气的来临,河床会重新涨满,夏季以后的秋冬,也会     接踵而至。玛雅人坚信每二百六十年,历史会重复;“柏拉图年”则认为:经过二万六千年,星辰会复位、宇宙周期会重新开始……

事实却是:每一年惊蛰的雷声响过,原野的新绿与旧年分明两样了,任何嫩芽, 都不是去年那一片;播向田野的,不是去年那一把种子;收获,也不是去年那一斗粟。所谓“周而复始”,在这里被冷漠地排斥了。无论朝圣者怎样虔诚地摇着转经轮,也无论披头散发的巫师如何吟唱灵   魂的回归,甚至无论你是苏格拉底, 还是挤牛奶的农妇,都还是不能复生。多少个二百六十年了,玛雅人终究没有回来。 

所谓“白驹过隙”、“光阴似箭”,中国人用乡间俗谚的句式说着说着说了几千年,同样形容时间的话语和文字还可以找出一大箩筐,注重于感知的中国人在理论上的缺失让外国人捡了个大便宜,钟情于不可逆理论的爱丁顿,拈起中国语境中闪烁金光的部分,以严谨慎密而优雅的 论证和条理,铸成一把一直前行的时间之箭,射穿   一个曾经如此美丽的循环,把玛雅人和柏拉图们搁置在一边,说的就是时间既不会停步,也 不可能倒退或者弯转过来回到已经走过的任意点。我们需要跟随那枝刚柔适度的箭杆,才能进入这个美丽的境界。而在只能以“瘫”坐的姿态攀爬天体物理研究顶尖的霍金那里,问题变成为:时间有没有起止?宇宙有没有边缘?

任何生命都拥有时间,这是迄今最公正最公平的分配,但个体对于生 命时间的拥有,都不尽相同。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每一个特定的时间内,流过沙漏的只有一粒沙子。 “如果珍爱生命,就应该意识到时间的宝贵”, 并且,霍金还告诫说:“不能指望等到宇宙收缩时,有一个倒转的时间箭头恢复你的青春。”

永不回归的时间之箭,以无法触摸的力量穿透一切,在造物坚硬而柔韧的密纹唱片般的沙漏上划了一道笔直的拉口。此前的悬念,景深处是涨落有序的海潮、缺而复满的圆月。此后的悲剧,无处不是俯拾不起的 回不去时间的碎裂之声。

一座古拙的沙漏,一架笨重的计时器,肯定盛载不起如此铿锵的碎裂之声。

从此以后,无论《圣母颂》、《安魂曲》,还是《英雄交响诗》,都碎裂得令人焦躁不安。 当然,不只是沙漏,甚至五花八门精彩纷呈的机械的指针钟表,或光、电驱动液晶数显钟表,都一样。

   沙漏是人的谨严而肃穆的制作,但不是时间本身。时间是不会碎裂的。

                                     

 

  年轮 

 

一棵枞树,相对于时间起始和宇宙的发端,可以说是微足道的。以它一生的生长,它的曾经新鲜茁壮而后枯老的心路历程,它的暑热冬寒风吹霜打虫摧斧斤的创痕,向世界证明的,不过是短暂。

短暂也是一种过程。

岁月沙沙流去,牵扯枞树稀疏的枝叶悸动,生命谱图依凭这种内力的深邃,次第展开,形成年轮。年轮作为树的记忆,是一种特殊的时间记录。这种记录在人的骨骼中,以另一种方法存留下来。

而树不仅仅是有记忆,并且也有预知。过去存在于年轮,未来也存在于年轮,譬如一株伤残的树,时间从伤口切入,而后从花朵缤纷渗出。有一种树,不受点摧折,枝叶是不会繁茂的。

树以这样的方式表达生命,表达存在和过程。

沉湎于回忆是人老了的标志,就是因为有那么一些时间,有他难以忘怀的人和事。考古者的时间是不断地咀嚼历史,跋涉或历险,去寻找、发掘远古的珍藏,在岁月的年轮上,力求复原因其长远而愈显辉煌的某个时间点。小说家便天马横空地胡思乱想,把人物故事用情节细节的经线和纬线编成过程的网,装进时间篮筐里,把读者骗进他们描绘的过去和未来……

对于枞树,生命的过程就是时间的过程。生存状态以图谱的形式录入年轮,至少有二个道理显示出可能:一是无序度或熵随时间的增加而增加,指向毫无生机的平衡状态——热寂;二是大量星系在我们的注视下,以光谱红移的哀伤迅速远去,指向宇宙不可截止的膨胀,而不是收缩或静止。如同我们站在狭窄的脚印上,树一样直立着生长,无论怎样祈祷或忏悔,都只有明天和未来向我们走来。

感知生命,唯有通过相应的时间。

你只是看不见时间的身影,但时间永远都在你身边。在你凝视的每一一颗星星里,在你每天早起沐浴的的第一缕阳光里,在拂过你的身体的每一阵风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处,你在,你的时间就在。

一个人的逝去,不管是因为战争、灾情、疫病、突如其来的横祸、心脑血管阻塞;甚至自杀性爆炸、狂躁型抑郁症;或者“灯油耗尽”,生命的时间玩完了,物理的时间依然在着。

站在时间片断上的枞树,枞树的年轮,何况不是这样。

 

 

                                 

  譬如牛顿那只苹果

 

譬如牛顿的那只苹果。

尽管在沃尔斯索普的花园里,确实长着一株苹果树,那树上的果实缺少味道,而且带有黄绿条纹。而那只苹果在牛顿手里,却显得鲜红饱满,浑圆多汁。从此,天体和苹果都循着可以计算的一种力的轨道运转,秩序井然。

牛顿的这一发现如同苹果底部的凹陷,使世界能够稳定地摆放,又使人禁不住想翻过来再次窥探这是怎样的一种凹陷——人永远都为新的发现困挠。

聪明的彭齐亚斯和威尔斯发现了弥漫在天空的微波背景辐射,为此他们甚至赶走了一对在角状天线上筑巢的鸽子。那对鸽子的双翼后来成为霍金电动椅子的转轮,载着一个瘫痪的躯体和思维敏捷的头颅,辗过现代天体物理崎岖的歧路。

宇宙起源于一次大爆炸的传说更加清晰了,在这个理论面前,所有的物理规律都失效了,数学方程整个地瓦解了,那些从天空所有方向均匀而来的磁电辐射,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黑洞,被解释为宇宙演化极早期的遗迹,是宇宙诞生的胎记。

而时间呢?这一起始之前,没有时间。奥古斯汀说,时间是宇宙创造的一个属性,在宇宙开端之前并不存在。柏拉图认为:时间是创造的一部分,它本身也是被创造的。那么引力和磁场,在外宇宙也是存在的么?……人类抑郁而警醒地一遍一遍的追问和探寻,使他们在路上遇见的苹果和鸽子,负有深浓的牧园寓意。

一个理论加上另一个理论,由之形成的第三种理论,让我看到在什么情况下一加一不是等于二,而是等于三。

追求和谐和追求美,是科学家和社会学家共同堕入的陷阱。这与其说是理性的矜持,不如说是宗教的偏执和顽固。即使过程中发现其中的破缺,也会以哲学的调侃,说成是引领我们走向更加和谐和完美的门。于是继续追求,企图使世界一再以这样的形态呈现——吸引、对称、守恒。

我们多么愿意活在经典描述的世界里,活在转轮吟游诗人的轮回里。当我们感受生命的时候,会发现每一个生命都是个别事件。个别事件纷纷从吸引、对称和守恒中剥离,使时间不再是理想构想的形态。

 “在一个政治、社会、环境都很混乱的世界,人类如何走过下一个一百年?”瘫在轮椅里的斯蒂芬·霍金在为人类的未来担心。在他眼里,人类生存环境惨遭破坏、自然界中的物质做成了杀伤性武器……并且地球被过度开发,导致隐含无数隐患,已经病入膏肓。人类将不得不寻找新的生存家园,当然前提是能在未来一百年内,不自相残杀。

牛顿手中这只具有特殊意味的苹果,在霍金艰难转动的眼中,仍会一次再次地拨弄人的命运。         

 

                                     

  一满溢的容器置于时间之上

 

一满溢的容器置于时间之上,这个问题自苏格拉底以来,一直迷惑人类的心智和情感。它本身是宇宙中无法提防的黑洞,任何从它边缘不慎擦过的物体,都即刻被捕获被吸附,无望逃逸。

一个看似不着边际但又很切合实际的问题摆上科学研究的桌面:时间能自处于我们的世界吗?

相对于物质存在状态, 时间无法用物理的或化学的方法复制或合成,也无法以物理的方法量度和称重。如斯宾塞所说:“在本质上,‘生命’是无法通过物理化学的方法来认知的。”

……然而,死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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