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之名(八篇)

作者:张一芳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7-4-26 点击数:

       

       

        一如昨日的精卫

 

新的一天与逝去的昨日没有什么不同。阳光从云层穿射而出,激烈地颤动着红润,深浓地粘腻着炽烈。

梦魇缓慢地蔓延开来……

海之无与伦比的存在,海之不可抗衡的存在,竟然也是有梦魇的。风在波涛上恼怒着立起,或者咆哮着立起,在突兀的礁石或嶙峋的岩岸上,摔碎自己,然后弥合。

昨日的精卫被尽数掩埋。于是,浩荡无涯周而复始,滔滔湟湟,一望都是火焰般的肆虐。

然而精卫一如昨日地来了,从一斑云影的深处,一如昨日。

昨日没有标志,存在的只是一如昨日的今日。精卫便一如昨日。

海天之间她细微如同尘埃,风和浪的随意抽打是毫无疑问的。阳光穿透薄翼,四处播撒。波涛以群体的翔息突现雄阔和丰足。可以说,无论天的幕布或是海的背景,都是精卫的舞台。

海是无限,是永恒;海是栖所也是宿命,海是可以抗拒的么?

精卫没有宿命。精卫追寻她的自身。

那是一张散漫的迷网,回天转地。陆岸慕然消失,曾经的一切全部缥缈并且陌生。海澹澹森森的烟波呵。精卫被简化为诗,心灵的号角在体内震荡,而后在某一个早晨,猝不及防地穿云而出。

精卫知道自己原来也是喜欢海的。

有多少挚爱,就有多少怨艾;有多少沉沦,就有多少坚挚。在永无终了的往返中,惊讶地照见自己,照见脆薄的羽翼,也照见粘稠的血液,痴迷一再袭上心头,恍如幻觉。

然而炽烈如同春草,不断地从那个细微的躯体长出来,永继不绝。一片木石沉入海中,便是一片炽烈融入海中,甚至于没有一点声响。如是一万斯年。

没有一坐山的木石堪折一万斯年,即便西山的砾石衔而复生,神木在啄折之处随即长出新芽。

精卫所折,惟有她自己。

究竟需要怎样一种非凡的能力,可以在一如昨日的琐细之中感知意志的坚挚和奇妙。湫兮如风,凄兮如雨,海的碧蓝在魂灵深处,在晚祷的深处,而梦中的精卫只在海天空阔。海天空阔,何况还有精卫瑰丽的翎羽。

苍茫之中的宏阔,变的凄绝。

在宏阔的凄绝中飞行,是经典的美丽。

假如什么都会有终结,都是可以记载的,精卫的昨日永无终结,也无记载,甚至于没有轻微的叹息,仿佛一滴血,注入夜的宁静和昼的喧嚣。

然而精卫一如昨日。

海永远在着,精卫也永远在着。  

 

 

       地母战败的时候

 

地母战败的时候,所有因水而生而活的生物都哭了。根与叶,花和果,羽和刺;鲸,水母,海鸟,蝉,还有螟蛉……

三叶虫酣睡在沉积岩里,感受不了天地之间,白天黑夜抑止不住下着的雨。

这是地母最后的一场雨了。她跪下,抬头向着天穹,怀中依然紧抱着丰裕之角,角内的果蔬谷禾饱满丰饶。

大地依然在的,这从顺着她的脚踝渐而上浮的泥土可以感觉出来,她知道自己正在归去。现在是腹部了,她曾经那么柔和那么丰盈的腹部、曾经无法窥视却以丰润滋养生命的的腹部,此刻正被上升的泥土所淹,陷入挤压。血湿热着向地脉汩汩流散。

她把丰裕之角在左臂弯里挽着,而把右臂高高举起,说:

“众神呵!请保护我的儿子!”

列阵而来的众神,长矛斩月追风,宝剑削铁如泥,而盾是地平线上轰隆隆滚动而来的烈日。岩浆从轴心喷薄而出,彤红如盛开,而后恣肆纵横,泼洒于大地。

从此天空之下,该是铁和岩石的时代了。

众神的步伐倨傲,每一步都从地母的心上踩踏而过。

“众神呵……” 地母说。

地母的呼嚎依然是云翻水涌的气象。天是血样的红,及至不可及处,竟是烈焰的蓝,抽搐着,几近于窒息。

地母睁开眼睛,看一眼威威赫赫无限膨胀着占领欲望的众神的身躯,那些年轻的、倨壮的、通体披挂着金属光辉的众神,那些写满胜利的铠甲和面目可憎的众神。她想说:放下这些血光与火花四溅的剑和矛吧,这只硕大无朋的丰裕之角,这只创造生命并使生命饱满充盈的丰裕之角,该交给谁呢?

雨住了。雨不再有。

厚厚的积雨云已被烧焦,雨还能有么?

含水的生命飞散,每一个小小的生命都包藏着一个灵魂。大地的历史只刻在地层,还有谁依然凭地母的名义起誓?这一时刻,有谁听见地母的呼声:

“众神呵!请保护我的儿子!”

时光如战车辚辚而过,金碧辉煌。

众神也金碧辉煌着。

干旱和火的时代开始了!

   

 

         洛水之神

          

洛水之神在渡洛水时,溺于水。

这是一个雨季的罪错,假如不是这个罪错,她就像以往的雨季那样,在桑树的枝梢上轻轻地走过去了。

从前的人们喜欢在桑林里祷雨,这是因为从前的从前有十个太阳同时从桑树上升起。很难想象那株繁殖了那么多酷热炽烈的日神之母是什么模样。只是我见过的桑树,都是柔顺女子的形象,纤弱、洁净,每每在雨季来临时,悄然萌出嫩嫩的叶芽;而当雨季悄悄地过去,那些叶片也悄悄地苍郁着老了。

洛妃和河伯不想在雨季过后悄悄地老去。他们毕生所热衷做着的,是在桑葚子熟透的时候给日神的孩子洗澡。那么浴神的日子就该是长年不绝的雨季。无论沐浴之水是漫漶着,还是奔腾着汹涌着,总有一种浩瀚无涯的苦涩。

洛妃应河伯之邀,从时间和空间走来,不计路之迢迢,不计时之遥遥,直至河洛之畔,她激动的热泪盈眶。

假如河川的上游是少女,而当它漫漶到宽阔渊深的中下游,就成为母亲了。母亲带着泥土的颜色,许多岁月融在那里,很深沉了,很疲惫了,很不能被漠视和逾越了。所以对于洛妃来说,在天雨和河瀚搅和在一起无法目辩的流淌面前,是显得太微弱了。

还有一种解释,譬如洛神。溺死于河川的女子成为河川的神,这好象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河川要有个归属,女子的灵性也便给了河川。

这实在是一种“声哀厉而弥长”的梦想啊!

对于洛妃,河洛之水为她自由地描述了另一种生活。

假如一滴泪能长成一棵树,那么涣涣河洛之水能长成什么?假如有一种最最切肤的念想,我想那就是水的记忆了。在我的记忆里,到处是濡湿的痕迹,至今想起漫山遍野的树木,仿佛那就是水的存在形式,尤其是桑树。而河洛之水总是冰冷、朦胧,它一点一点地浸上来,一点一点地浸上来,在那里能听见它从洛妃身上汩汩流过的声响,能看见洛妃的长发在水面上一涡一涡漾开的形象。

就在那个桑枝和它的阔叶一起繁茂的雨季,洛妃窥见自己完全地成为湖泊之后,才恍然了悟,那种生命存在的方式,事实上是对生命的极度渴求。对于女人,水是不能缺失和缺位的。

滋养过世界的水,有愤而毁灭世界的决绝形式。被这种决绝形式深深震撼以后,你还觉得水是柔弱和绵软的么?

如果洪水再一次毁灭世界,有一些生命是无须拯救的,譬如女人,她原本就是水。

水呵。

当桑葚子一样熟透了的天空有风雨袭来,我想起了洛水之神。

                         

 

         月神无处降生

 

世界很大,世界对异类的惩罚和对受难的欣赏也很大,甚至盛大如节日的狂欢。

月神便无处降生。孕着月神的母亲四处流浪,寻找一块可以让月神降生的土地。

被风舞弄过,被雷击殛过,被陆拒绝过。而深渊和井,无疑都是坟。流浪的月神的母亲对海的选择没有太多的意义。她被抛入海中。众神举起她的时候,已确认她的选择仅仅是接受,并且接受已经是她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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