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上遇见荷
上山的路上遇见荷,他们就结伴同行了。
荷,厚朴和藕。
厚朴说,荷像一轮不带毛边的月亮,清清爽爽。
荷淡淡地眯一眯眼,像是没听见。
趁荷真的到溪水边去照月亮的时候,厚朴对藕悄悄补充说,荷真是一轮月亮,是从一潭水里升起来的月亮。
趟过小溪的时候,荷伸出手来接藕。藕伸手向荷的手握进去,就真的觉得她的手不同寻常的冰凉。
溪水在脚踝处迅速地淌过,一汩一汩,柔得人心发颤。荷一笑,上唇很深地弯下去,成为一瓣落红,似乎要顺水漂去,坦坦地盛着漠漠然的无奈。
“瞧,前面山头上看得见的,就是集福堂了。”她说,“从俗世里来,每个人都该在这里掸干净尘土。这里该是佛界的入口了。”
藕和厚朴把松枝蘸上溪水,就真的在身上掸来掸去。尘土真的很多,一时就有些芜杂缭绕。荷安静地站着,并不看他们,深褐色的头发直直地覆过扁平的后枕,在下面松松地结成一条垂直的发辫,仿佛很重地坠着。山风在坳里沙沙过往,她的很重地坠着的发辫却是一丝不乱,波纹不兴。
尘土消散的时候,藕和厚朴一时都有几分茫然,乱乱的心神不宁。厚朴说:“就这样从入口进去?那么……出口呢?”
荷笑说:“我不知道。我几次到这里来过,都没有想过要找过什么出口。我想应该是没有出口的。”
厚朴看看藕。藕也看看厚朴。俩人忽然就觉得手心湿湿的,凉得有些瘆人。
藕说,天也晚了,看着近在眼前,走走还有很长的路呢!不如先找个地方歇下,明天再上路吧。
厚朴马上说好。荷是一目了然的,她通达地笑笑,也就随了他们。
客栈
找着一处农家客栈的时候,厚朴就留在楼下的大统间,藕和荷上楼。
竹楼梯被夜露浸过,潮润润的,踩上去时,发出闷闷的声响。荷帮藕提着行囊,腰身有点歪歪的摆动,说:“什么要紧东西?就丢不下,这么样累赘。”
藕说:“要出门的时候,心里总是有点儿怕,麻麻乱乱的,就恨不得把家背上了去。走在路上,离家越远,越发现许多东西原是用不着的。”
荷嗯一声,笑说:“用不着也仍旧背着?”
藕赶紧说:“我是俗人哪!”
荷见藕这样,就更笑,肩膀歪歪的摆起来像被雪压坏了的塔松,说:“我不也是俗人?”
掩起竹编的小门,藕和荷歪在铺上,都不说话,都看着梁上那只暗褐色的竹篮,好像竹篮里就盛着对方。山风呜呜地,在空谷里了无回应地走,掀动林间一层一层荒凉然而汹涌的涛声,又恣肆着,从门窗的竹缝里潜进来,不住地把灯影晃来晃去。荷把发辫拆开,梳着,如梳一帘沁凉柔顺的溪水。她的头发很密,很软,使人禁不住就想用手去接,像接一帘澄明的瀑。
荷回头看藕,说:“你喜欢,就都给你。”
藕忙缩回手,说:“你真以为我这么贪?”
荷说:“留着的话,早晚都会觉着是个累赘。”
藕说:“什么叫累赘?美不是累赘。”
荷说:“可它会滋生出累赘。”
藕背过身去,拿被子蒙住头,嗡嗡地说:“你干脆别出生到这个世上来,就彻底的没累赘了!”
荷很高兴,靠在藕枕边,把竹床晃得摇篮一样,说:“我喜欢你。”
藕笑,说:“你喜欢好了,我可没有什么好给你的。”
荷说:“我没跟你要。我愿意远远地欣赏。我的风景里是空空的,就应该点上你。”
藕不作声,于是就静着。那只竹篮的影子在梁上忽悠忽悠地晃,很巨大很深浓的,不可捉摸,把屋宇变得更大更深。于是,便有了一种晕船的感觉,周遭的一切都飘忽不定。
荷忽然说:“他在下面看你。”
藕说:“你去告诉他我睡了,怪冷的山风里呆着,多不好。”
荷说:“你自己去说。”
于是藕就披衣出去,走到廊上,果然就见厚朴在下边石头上蹲着。
藕说:“嗨,厚朴,明天的路还远呢,早点儿休息吧。”
厚朴立起来,脸仰仰的,口齿也失了往日的伶俐,说:“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好……”
藕说:“风也冷得很好的是不是?看时候不早了,明天见吧。”
厚朴就木在那里,昏昏蒙蒙也不在是一种什么神情。
进屋的时候见荷直直地盯着自己,藕就发脾气说:“都是你!”
荷说:“他呆上一会儿,会回去的。”
藕说:“你什么都知道!”
荷说:“他很嫩呢,不懂得远距离欣赏,就没法品出隽永的滋味儿。”
藕睡下,觉得眼睛里涩涩的,闭起,就渗出来一颗很小的水珠。藕知道荷是对的。一面小池塘,很清澈,因为很浅显,平平如一面滤色镜,滤去林间渐深的凉意,只照出丽日蓝天,让人恍惚中忆起少女的心境。然而那心境毕竟是一种错觉。假如依着错觉懵懵然划进去,那丽日蓝天就散乱了。此时发现塘水刚刚没膝,根本浮你不起。再退出去时,掌心已如一页濡湿的日历,点点尽是泥迹苔痕。而那面可爱的池塘从此就失了清澈和平宁,然而他的财富原就是清澈和平宁。
荷是对的。荷一目了然。
客栈之二
夜风里吹来一层层琐细的声音,许多对萤虫在营营絮语,愉悦地谋划着它们简短的生命。山野以一种恢宏的谦和把它们孵化出来,然后随意划给它们几个日夜,或者月朗风清,或者电闪雷鸣,任由它们去享有自己的生命。于是,这样的夜里它们就窸窸窣窣而舞,纵情地展开它们与星辰同样美丽的生命。
黑暗中荷很深地叹一口气。
藕说:“你叹气倒是炉火纯青,叹得就像笑。”
荷说:“我叹了吗?”
藕笑说:“你可是把叹气做了呼吸,叹没叹也不觉得了。”
荷静一静,说:“倒是你知道我。可是又该分手了。”
藕说:“路不是还长呢吗?”
荷就出一口路那么长的气,说:“明天就到集福堂了……到这时候了,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俗人……”
藕无言以对,只觉得荷的声音制造了一个深渊,使藕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荷轻轻咳一声,像伸出一支带刺的树桠,挂住藕,说:“你想结婚吗?”
藕有点儿恍惚,说:“怎么是想不想?总是要结的吧?”
荷说:“那里面很蔚蓝,天空一样,只可以远远地看。”
藕愕然,晕得有点儿飘忽不定。
这时荷的深渊开始摇晃,张开着一种没有底的惊惶。有一种抵御不住的风暴暗哑着,旋转而落,那一支开满荆棘的树桠却颤动着,错落有声。
荷说:“你曾经有过那一种体验吗?……就是……那一种……”
荷不知道藕说了什么。然而荷听到了。
她开始追问藕:“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它像什么?……它总会像一种别的什么吧?……”
藕发出一种呜呜嗡嗡的声音,说:“它不像什么,它能像是什么呢,它恐怕就是它自己。”
荷说:“怎么可以呢?比如说失眠,周身迷迷蒙蒙的时候,就像雾气深浓的玻璃窗。”
藕觉得风暴旋转着从头顶跌落,荷或藕至少一人即将溺毙。
藕说:“那好吧,它就是暴雨中的玻璃窗。”
荷呻吟一声,似一种解脱,轻松得空无一物,清澈然而无底。像最后一场风暴消逝之后,她已耗尽心力,于是再无牵挂,波纹不生地渐渐沉没。从此这世界静若死水,再也没有涛声。
荷什么都不曾有,甚至于没有疑问和玄想。
上路
天明时分上路,山是寂寂无言黛蓝色的,由浓而浅,由近而远,漫漫漶漶濡染到天边。
脚步就有些匆匆的,像是前边真有什么等着他们。
草径上的露珠也是黛蓝色,惊扰中匆匆扑落,膝下或踝上就慢慢地洇开了一片泠泠的潮湿。
厚朴说:“你们昨晚叨叨咕咕了一夜,说些什么?我都听见了。”
荷的嘴唇弯下去,笑得有几分清冷,说:“看你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厚朴有些气忿忿,就觉不出那份清冷,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再次跳过小溪的时候,厚朴伸手来接藕,很大度的,眼睛里已经清清亮亮,如镀上蓝天丽日的小池塘一片。他再返身接荷,就见着荷轻得有些异样,缓缓地像在溪水上飘,使厚朴有些不知所措。
荷落地的时候,仔细地掸一掸身上发上,没有星点尘土扬起,却洒下来几颗依然黛蓝的水珠。
藕和厚朴站着,都有点木木的。
荷深吸一口气,似很欢愉,说:“到集福堂了。不是么?该是谁来接我?”
藕和厚朴谁也没有作声。
山谷里很静,甚至于没有鸟啼,也没有虫鸣,天很空廊,渐渐地高起来,仿佛渐渐地离去。于是山谷在渐渐塌陷,渐渐森严。林木拖着它们深浓的影子,静默着缓缓围拢。抬脚之时,就觉得有些负重难耐,再次开始眩晕,克制不住地缓缓下沉。
没有一丝风,然而空谷里却灌满了别一世界的回声。
只有荷听懂了这种回声。
……
下山
下山的时候只剩下厚朴和藕两人。
荷的消失是不知不觉的,就像夜晚不知不觉地淹没了黄昏,甚至没跟厚朴藕说一声再见。
在路上忙忙地往回走,厚朴忽然站下,头仰仰的,望着浮游在空廊中的那轮月亮,说:“荷知道她是月亮,这会儿不是升起来了么?”
藕也站下来,仰着脸看那月亮。她很苍白。
厚朴和藕都听见了荷荒凉清冷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