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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玉环这个海隅之域,出了一个在鸦片战争著名的定海保卫战中,英勇抗击英国侵略军的将领林正阳。他的墓葬,就在离我县县城不远的陈屿福山村(原称福生山)。 我一直认为,要在中国近代抗御外侮的铁血舞台上,列举浴血奋战的民族英雄,大凡读过历史的,都能随口说出几个来,如关天培、陈化成,如定海三总兵的葛云飞、王锡鹏、郑国鸿等;但如果要在自己的家园所在列出这样的人物,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所谓英雄可数,身边少有,而林正阳之对于玉环人,可以算是例外。 这位行伍出身的清兵绿营把总、署理定海镇右营守备,因为抗英的业绩,一直升任到总兵,封授武显将军,正二品。而他的名字和劳绩,就记在清光绪六年的《玉环厅志》上。 关于第一次鸦片战争定海保卫战的资料,我查阅了好几份,发现林正阳最闪亮的提出修筑土城的事,记在葛云飞的名下。初时有点想不通,甚至有点压抑感。后来经过的事情多了,也觉得不奇怪。史笔中把提出谋略的下级属僚忽略跳过,把文字落在采纳意见的上司头上,是常有的事。况且,从事理逻辑上还有这么一说,提出可行的倡议固然重要,而采纳倡议并使之实施似乎更加重要,否则,再好的倡议不还只是 “倡议”而已么?史书的人物记载还有一个规矩,叫作“生不立传”,林正阳在那时没有死,还是一个活着的人。或许是那场战争的背景过于宏阔,场面过于惨烈;或许是上头的勋绩更需要褒奖,周围的英烈更需要彰显。直到他在任上生病死后32年的清光绪六年(1880),地方上要修志了,人物传记中有了林正阳的一段文字记述。这不正常得很么? 这应当是史笔!方志记述能补史书记载之阙遗,这在林正阳,也正是这样。 在玉环城关西溪的一个宅门内,我捧读过林氏家谱,聆听林家一代一代传下的有关讲述。家谱也是平白的很,常规的谱谍记述要素倒是一项不缺,有关职衔升迁的轨迹也是有的。上世纪80年代初,县文管会从温州博物馆借出林正阳的战袍铠甲、诰封诏书共9件,在玉环办了一次展览,在《文物通讯》刊出图片的同时,也介绍林正阳的生平事迹。 他的劳绩毕竟还没有足够的表述,常使我扼腕叹息! 叹息也没用,且到福生山拜谒林将军去! 福生山依偎在玉环岛主峰田螺基山的南脉。正值日落黄昏,一切都寂寞在夕阳的余辉里。青山草丛中,坟冢倒有不少,而且大多修葺有致。那些“先考”“先妣”皆名讳凿凿,但要寻到林公的墓地,若不是文管会的同志引领,实在有点难。圈椅式的坟廓与当地通常的墓葬既不在规模和形制上有什么不同,也不在用材取料上特别出挑,完全是普普通通的那一种。不同的是在坟坛两侧,分立着一对不大的石狮。而墓额上简单标明身份的碑刻,用很简扼的文字,说明这里躺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志和家谱上的记述,和他葬后的平淡,仿佛约定过不事张扬似的,都在平白的同一格调上。 看来,要读知林正阳,得倒置时空,回到过去时,回到血雨腥风的定海保卫战,并且带上读我文章的人同行。 我别无选择!
【二】
中华民族是一个值得自豪的民族,这一点绝对没有错。且看汉武雄威、大唐之盛;元帝国的疆域气势,威威赫赫;郑和七下西洋,百国称臣、俯首朝贡。到了清代,虽说也有过康乾盛世,国昌物阜的年月。传国玉玺落到道光皇帝爱新觉罗·旻宁手头,入关之初那种叱咤风云雄视高远的自信,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事变多发,内忧外患,国力不丰,皇帝不好当呢。 在他的曾祖乾隆祖父雍正和父亲嘉庆那里,西方诸国进献的飞禽鸣钟之类,首先是作为稀奇进入绿瓦红墙的紫禁城的,是皇室宫闱暖阁锦榻之侧的玩物。比之太和殿前影随时移的日晷,是别一种进步和实用;比之声势浩大的林间狩猎之类闲余,是别一种清逸和闲适。这些同属于西方工业革命成果的构件精巧的机械自鸣钟,比之蒸汽驱动的铁甲舰艇、六桅大船,比之装填量巨大的远程火炮,实在是小玩意。 对应于道光坐着龙椅那个时代,也就是西洋纪年十九世纪中叶,英国率先完成工业革命,成为资本主义头号强国。清政府一直实行的闭关锁国政策,虽然具有消极的民族自卫的作用,到头来还是障蔽束缚了自己。人家拿起砖头打你的国门来了,这块砖头不是别的,就是鸦片! 鸦片的大量输入,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白银外流,百姓倾家荡产;官场上贪赃枉法、贿赂公行;军队中武备废弛、军纪荡然。道光皇帝只得派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到广东查禁鸦片。1839年6月,林则徐一把火,在虎门海滩销毁鸦片两万多箱。 1840年1月,英国政府发出照会,要中国赔偿烟款、割让舟山岛。并任命驻印度水师提督乔治·懿律为对华谈判全权大臣,这是它发动战争的一个信号。3月,英国国会通过决议,向中国派遣15000人的“东方远征军”, 任命懿律为总司令,蓄谋已久的鸦片战争从此爆发。 英外交大臣巴麦尊在致海军部的机密文件中,确定舟山定海为远征军设立司令部的合适地点。在巴麦尊和海军大臣颁给远征军的训令中,也把舟山群岛作为主要目标:第一步封锁珠江口;第二步占领舟山群岛。 6月,英国军舰逼近广州,林则徐防守严密,三元里等地军民顽强阻敌,侵略军在广州受挫,无法从广东进入。侵略军头目伯麦率领舰队,沿海直上,向北侵扰。伯麦司令站在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的磁罗经前,目标所指,就是浙江舟山的定海。 其实,英国对舟山是觊觎已久的。早在十八世纪中叶,英国大佬就谋划将舟山建成“亚洲最早的贸易基地”。清乾隆五十八年 1793,英国政府以庆贺乾隆80寿辰为名,派马戛尔尼出使中国,就已经发话,要求清政府增开通商口岸,减低税率,给予租界;允许宁波、定海等地通商,并求取舟山岛附近一小岛作为英商居住及货物存放地。乾隆帝当即拒绝,说:“天朝尺土俱为版籍,疆址森然,即岛屿、沙洲,亦必画界分疆,各有专属岂能各应所求?” 时光一晃过了四十多年,皇位和龙椅也从嘉庆传给了道光,而到处实行殖民扩张的大英帝国,对于中国的侵略企图已愈发膨胀。道光十九年1839四月,英国驻中国的商务代表懿律,向英国政府提出“用武力占领舟山岛”建议“把舟山岛割让给英王陛下。” 这就是懿律写给英国外相巴麦尊的机密信节录,我们可以从中领教侵略者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我以最最忠诚的心情献议陛下政府,立刻用武力占领舟山岛,严密封锁广州、宁波两港,以及从海口直到运河口的扬子江江面。陛下政府将从此获取最最适意的满足。 然后,我建议,应该经过白河口向朝廷致送通牒,提出要求:林、邓两人撤职惩办;就那些对女王多次失敬的行为提供适当的道歉;对于暴行所造成的沉重损失,给予一定的金钱赔偿;正式把舟山岛割让给英王陛下。
【三】
我一步步走进历史,历史也一步步向我走近,而林正阳就站在我和历史相互走近的交接点上。 这位曾以贩鱼担鲜为生的汉子,谱名启泰,字振远,号昼堂,生于清嘉庆五年(1800),年轻时膂力过人,刀枪箭戟娴熟,也好驰马试剑,多谋略,有报效国家之抱负,以“正午的太阳”取名励志。道光年间投身营伍,后任清兵绿营定海把总。道光十五年(1835)大阅兵,总兵看他武艺超群,便给予提拔重用,攉升为署理定海右营守备。 守备为军职,在八旗之外的清兵绿营军中,居参将以下,有左营、右营之分,居正五品。下辖把总、千总若干名,手下兵勇数百名,通常为无马、有马战兵、水战兵和守兵,凡有战事,是必须直接进入战场的。年已四十的林正阳在署理(候补、或代理)位上,领从五品衔。 道光二十年(1840)七月二日,英舰队驶抵舟山海域。 三日,英军两艘汽船侵入定海港。四日,刚到任一个多月的定海知县姚怀祥以“我是守土大臣,当示无畏。”随即与中营游击罗建功登上英舰“威里士厘”号。伯麦得知姚是知县,也是清政府的官方人士,就向他出示中文照会。声称:“必须立即将定海所属各海岛,及其炮台,一体投降”,“否则即用战法夺据之”,并限半个时辰内答复。姚怀祥看后声明:“决不投降,也决不献城”即离英舰回城。此时,定海港已集结了英“威里士号”、“康威号”、“巡洋号”、“鳄鱼号”军舰四艘;“皇后号”、“马打牙土加号”、“阿脱兰塔号”汽船三艘;二十一艘运输船上,载有英皇家军团第十八团、第二十六团、第四十九团及孟加拉国志愿军、炮兵队、工兵队,共约三千兵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