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这夜深人静里，柯瑶欣喜若狂地发现，她终于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控制性阅读。以前，当有很多书需要阅读时，她总是急不可耐地囫囵吞枣走马观花，这样可以得到一个假象给予她安慰：我终于把这些书读完了。后来她发现这样做没有带给她任何益处，有些她认为值得再三斟酌感受的书，她必须花更多的时间把它重读一遍，并在其中的一些见解上逗留许久，这样她才真的有所收获。多次的教训下来，她终于学会克服自己的急切和对于那些没有阅读的书所产生的焦虑，她现在可以从容地从一堆未阅读的书中挑出最适合自己、她认为最重要的一本，慢慢地、津津有味地阅读。从自己阅读方式的改变，她惊讶地看到自己控制力的增长。她学会了在阅读上的控制。

可是，生活呢?她能控制生活吗?生活能受她控制吗?当又一个夜幕隐去，又一轮新的朝阳升起，她能控制这一天所要发生的事件吗?夜静如水。这是D城，一个偏远的海边小城。它的呼吸与大城市遥相呼应，缓慢而执着地跟着大城市的节拍。大城市的流行风总在一两个月后刮到这里，可D城边缘的海水古老依旧。

柯瑶的房间里彻夜亮着灯。整夜整夜，连续半个月以来，那盏灯就这样固执地亮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盏灯何时可以熄灭。这盏彻夜不灭的灯已经引起了同事的非议，但柯瑶害怕黑暗，她怕在黑暗中面对自己。她必须点亮灯，用工作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盏孤灯安慰着她，陪伴着她。她决定和王永烈分手。她知道这一决定是残酷的，但如果不对王永烈残酷，就是对自己残酷。王永烈对她的爱，她已承受了多年。她深知那份爱的程度。如今一下子要让爱冷却，迅速被冷却的爱只会变成恨。她可以想象王永烈反应的激烈程度。

“听说柯瑶把王永烈甩掉了!”望着柯瑶袅袅娜娜远去的背影，一个女同事对好友咬着舌根透露了这一快讯。听者流露出诧异的神情，很快地，这则快讯以它应有的速度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所有同事的耳朵里。

“我要跟你分手。”上星期五，柯瑶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你说什么?”王永烈似遭雷击，惊讶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从大二就开始恋爱，到现在已同居了三年，三年来王永烈在柯瑶家出出进进，连左邻右舍都把他当成柯家的准女婿了。王家一直催着把婚结了，柯瑶以两年前丧母为由一直拒办婚事。王永烈担心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王永烈追问道，他的声音都跑调了。

“你心里明白。”柯瑶的语调冷得像冰雪，正眼都不看他。王永烈突然在一瞬间领悟到，原来声音是有温度的，冰冷的话语足以冻结一个人的心灵。曾几何时，她的娇嗔，日日夜夜让他的热血沸腾。王永烈咆哮起来：“我不明白，你说清楚。”

“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两颗心脏之间就像隔着一座太平洋?”

“我一点都不觉得。”王永烈被眼前的这个女人彻底激怒了，他一把抓过柯瑶面前的书扔到地上，并用力踩了几脚，书上赫然多了几个重叠的脚印。柯瑶打量着那几个脚印，王永烈是大脚，他学体育出身，脚特大，半个鞋底的花纹醒目地印在书页上显得脏兮兮的。柯瑶没想到，她买来送给王永烈的鞋子，今日竟能派上这等用场，他终于践踏起她的书来了。那是她最珍爱的一本友人诗集，深蓝色的封面，很吻合她深蓝色的心情。她弯腰把诗集拾起来，掸了掸上面的尘土。王永烈无意间瞥见扉页上的签名：“柯瑶小姐惠存，虚名赠。”妒意油然而生，一把抢过来就撕，那本书立刻散架了。

柯瑶尖叫起来：“你怎么能撕我的书?”扑过去就抢，那架式如火中取炭。王永烈疯狂起来，照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就是一巴掌。巴掌声清脆响亮。刚才热闹的场面霎时冷却下来，柯瑶捂住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适时地沉默了。她自认为这种沉默是乖巧的沉默。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而在王永烈看来，这沉默是负隅顽抗，决不是心悦诚服的投降。

王永烈也呆住了，看着柯瑶迅速红肿起来的脸，上面赫然五个指印。他怎么也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朝心爱的女人下手。王永烈恨不得砍断自己的手。他并不想打她，可事实上，他竟然动手打了她。那只打人的手好像是自己飞出去的。他就这样用伤害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爱。看来，行为并不完全受思维的支配。悔意顿生。他知道，这一巴掌把两人几年来的情义全打飞了。一懊恼，他索性将那书撕得粉身碎骨，抬手一扬，房间里犹如天女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