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的糖烟酒小商店里，经常有农民靠着柜台喝酒，有的在荷锄归来时，有的在拉板车经过时，有的闲逛到此……酒瘾上来，喝一碗，长长精神。大多是喝黄酒，下酒物一般是店里的花生、炒豆、饼干之类的零食。他们慢慢地喝，细细地嚼，很随意地聊着，把生计的负担暂时抛在一边。因为我姑妈曾经在一个小山村里开过小店，所以我知道。
     卓二伯来喝酒可热闹了，因为他爱讲笑话，又会唱戏。什么革命京剧样板戏、越剧、地方道情、流行歌曲，统统会来几句。虽然老是跑调，或是歌词唱错了，但在这偏僻的山村，仍然不失为一项娱乐节目。只要卓二伯几口黄酒下肚，内外随点他随唱，童叟无欺。但要是旁边无人要求，他绝不会自动开腔，这可能是卓二伯保持的一种矜持姿态。
     有时卓二婶路过小店，看到卓二伯制造的热闹气氛，气不知打哪儿来，白着眼骂他：“死鬼，只知道逍遥快活，买农药的钱你给我拿来！”卓二伯仍然笑眯眯，眼角的皱纹掬成放射状，悠悠地抿一口酒，剥一颗炒豆进嘴，然后字正腔圆地说：“你愁什么，船到桥头自会直。”好像这一酒一豆可以化解人间无数的烦心愁肠。
     曾经在那个荒芜饥饿的年代，对爱酒的男人来说，虽然饭也吃不饱，酒却不能不喝，只能在数量上尽量控制。下酒菜当然成了奢侈品，哪怕是花生之类的东西。于是，有关卓二伯的笑话就会应运而生。
     据说有一天，卓二伯拾到几根田蟹足，美滋滋地带回家煮。然后很满足的边看看蟹足，边慢慢喝酒，等到酒喝了大半，才有些不舍地吃这下酒菜。“咔嚓”一声，哇，牙齿快给崩断了，吐出一看，哪里是蟹足？原来是硬梆梆的铁钉。这笑话让大伙讲了一遍又一遍，我有些不信，问卓二伯，他笑着不置可否。但我知道另一件类似的事，是千真万确的。那些穷得响叮当的酒徒们，捡来溪滩边干净的鹅卵石，用盐水渍炒一下，当作下酒菜。当然，他们不会像侏罗纪时期的食草类恐龙一样，吃进鹅卵石，使其在胃里磨草叶，来帮助消化，而是把鹅卵石放在嘴里含吸，感觉其中的滋味后，再吐出来。这听起来让人伤心，有什么办法呢，那时的天灾人祸哪！
     后来，我住城里了。又后来，改革开放，生活条件好了，酒也能开怀畅饮了，听说卓二伯更开心了。然而，一天，听乡下的亲戚说，卓二伯去世了，竟然是给下酒菜噎死的，真让人大吃一惊。
     也不知是碰上什么开心事儿，卓二伯请客，亲朋好友围坐在一桌，上菜斟酒，乐呵呵，喜洋洋。卓二伯神清气爽地站起来，左手端碗酒，朗声说道：“大家别客气，吃吧，嗳，这东西可是世界上第一样好东西。”喝了一口酒，右手又持筷夹起一大块肉，说：“这是世界上第二样好东西。”送肉进口。谁知道大家的笑声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卓二伯让这块肉给噎住了，透不出气来。大家手忙脚乱地给他捶背、揉胸、掐人中……终于无力回天。卓二伯就这样撒手归西了。
     刚听这事我还以为是讲笑话呢，询问再三，知道这是真的。这可怜的卓二伯，日子刚刚好起来，开始享清福了。他却开玩笑似的走了，硬是因酒成鬼。有次听人闲聊时说，人要是快乐地死在自己喜爱的事上，倒是一件有福气的事，我不由得想起卓二伯来，想起那句以前流行过一句歌词，也不知卓二伯是否哼过：爱我所爱，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