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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人亦是最难讲说的。人有时候在种种念想后自己再忖忖,都会觉得稀奇古怪。
我已经不止一次生出这种感触了:越到繁华地场,我就越能发现自己是个乡巴佬,不用对照比较,我时时都能从中窥见自己的笨气土相:比如刚说了句什么话或一个很无意的举动,我会立刻发现这句话说得极不合时宜。这举动极不得体。尽管如此,我却没有多少自惭甚或自新的意向,反倒怡然自得地迸出这种念想来:管它呢,反正我是横山县的,我是长塘镇人,我就是这样的嘛!
于是,每当此时,我便越发怆怀不已地想念那个小米碎珠般嵌在东海边上的小镇;于是,我便越发痴癫癫地想天想地想山想水。
令我奇怪的是,虽然我的思乡病害得这么重,虽在外地呆了这么些年,南来北往走了不少地方,我竟从来没碰见一位“长塘”人。感慨之余,我竟又生出这个疑惑了!难道东海角角上根本没有过横山?难道长塘这个小镇竟不复存在?
只有一次是例外——忘了是前年大前年,还是更早的一年。
在友谊宾馆住着,总得拿出些派头来,总得有点气派……
这样鼓励了自己后,我用一种老练而随便的口气说:“什么票都行,只要有!……”
对方很诚恳地再次告诉我:“现在的情况是,对号的硬座票是休想的,硬卧也很不保险,软卧说不定还可以想想办法,现在的情况是……”
“行。”我咬咬牙,说,“行,只要今天能走,什么票都行!”
果然拿来了:软卧。
我悄悄咽了一口气。不过,总不能做咬吕洞宾的狗吧?我保持着派头,气概十足地付了款。
天,比硬卧贵一倍还多呢!这样想着时,脑海里便涌起了会计室的板门和有一张门板脸的老会计。
老会计脸面虽板,人却不坏,而且并非对我过苛,铁硬的财务必须由铁面来保证。我当然不能抱怨。
但这车票分明是不能报销的。得,认了。
虽然还是昂昂然地往车站走,却仍然有点心疼:天,一个半月的工资呢!要是十年前,舍得么?那次回老家,不也是一天一夜的火车么?连座位也没有,像沙丁鱼似的直挤到上海,不也熬过来了?人哪,人哪,嘿,今天要不是坐这软卧,满可以给女儿买件很不错的外套呢!……
得得,你呀,凭这穷酸劲,你就成不了大气候!……我嘲骂着自己,上了车厢。
瞧,怎样,有什么好后悔的?一分价钱一分待遇,硬座硬卧有这样雪白的提花台布,有这么漂亮的锦缎靠枕,有这么软的床么?这才叫旅行,享受享受吧,乡巴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