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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如婵并不理会那汉子的噜嗦,示威地索性把饭碗推过一旁,依旧一根根夹那“菜果头”。
“侬倒是听也勿听?”那汉子急了,把小钵子重重端到旁边一摔,吼道,“侬勿要命啦?侬勿吃饭,夜里厢还亮勿亮台?”说着,便要去夺她的筷子。
“侬管勿着!”尹如婵也急了,夺不过筷子,便恨恨一甩,用力过猛,那饭碗豁啷一声扣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连忙拨开帘子,逃了出来。
帘外照旧人来人往,有人一定听见了动静,可也只在外面侧侧头,竟没有人去掀帘看个究竟。
那人不会打她吧?她不会死吧?……我忽然怅怅起来,放慢了脚步。来时的高兴劲头立时没了。
这就是我那独特的见闻,不知为什么,后来,当东邻西舍的女人穷追紧问我这一切情景时,我竟又变了心情,我一丝丝都不愿提起那个凶巴巴的汉子以及那只扣到地上的饭碗。我翻来覆去讲的是尹如婵那戴戒指的手指那么漂亮,她如何爱吃“菜果头”,如何用那好看而整齐的白牙把“菜果头”嚼得脆甜爽响……
“喔,喔,勿吃饭,吃菜果头?!”女人们感叹着,相互望望,一个个把眼珠瞪得溜圆。
“咦咦,这人儿怕是有双身了呢!真的,一准是!”
“瞎讲!你这鬼属!人家是挂头牌的红角儿哩,一班人全靠她吃饭哩,她又没嫁老公,上哪怀的双身?瞎讲!”
“你晓得?教你晓得?做戏的人嘛,有几个保得住清白的?上次她在江州演,多少人往台上甩金戒指银洋钿,我听说……”
“瞎讲!你这鬼属,你也不过是听人……”
“怎么是瞎讲?明明是那样……”
女人们更加热烈地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起来,于是又齐齐地捉了我的手问:
“嗳,你是看她吃了好多菜果头么?是么?你说说,你是……”
我不晓得她们在争论什么,但她们那诡秘的神气教我很讨厌,便把头一扬,大声说:“你们自己去看嘛,问我,我哪里晓得!”
女人们还不罢休,苎线也不捻了,鞋底也不纳了,心肝宝贝地搂住我,怂恿着:“傻囡妹,我们大人哪好呆犊犯相去望人家吃饭的?好囡妹,说呀,她是真吃了那么多……”
我十分着恼,不耐烦了,又把头一扭,嚷道:“勿晓得就是勿晓得,我忘了!”我从这帮碎嘴饶舌的女人身边逃了出来,真烦死了。
是的,尽管我不懂她们为何那么关切尹如婵吃菜果头的情况,但心里多少有数了,这些女人并不都在讲尹如婵的好话,她们真讨厌,真饶舌得讨厌!这一想,便不由得更想念起尹如婵来。
哦,尹如婵是教人忘不了的,她两眼乌亮亮的一笑,多美!她闪着那雪白雪白的牙齿讲话时,那鼓鼓的,唇沟深深的小嘴,多好看!她用那吴侬软语叫我“小姑娘”时,那嗓音多好听!……
想着想着,我便有点没着没落地凄然起来,心里一动,便扯开喉咙,大放悲声地唱了起来:
滴沥沥铜壶漏不尽呀, 叮当当铁马响叮当, 苦命女越哭命越苦呀, 断肠人越想越断肠!
我知道那最后一句应该悲哀地拖了长腔挑上去的,于是憋足了嗓门,用尽气力把那个“肠”字拖得又长又悲哀。
远远地,女人们哈哈地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