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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托着菜钵的长人阿叔:“你不是要望她吗?走吧!”
我这才想起来,我是为尹如婵才来的,她不在这儿,她当然有另外的吃饭地场,“顶家旦”嘛!
长人阿叔依然一手托着钵子,一手牵了我,绕来拐去地走,终于绕到了一方布帘子前。
我的心一阵紧跳。
像是打信号,长人阿叔住了步,极轻极轻地咳了两声。
布帘子静静垂着没见动,却从里面传出了一记少气无力的声音:“是长阿叔吗?要到了吗?劳你拿来吧!”
我立刻屏了声气,像只小兔子似地跟在长人阿叔身后溜了进去。
小房间很暗,一刹那间我竟看不清人在那里。
哎,这就是她,这就是落台的尹如婵!
她莫不是病了?懒洋洋地歪在一个被垛上,也穿那缚着宽布带的白布小袄,也穿那宽腿裤,脸上也带着红艳艳的妆彩,可不知怎的,我觉得她很瘦,比在戏台上看着瘦多了,两个颧骨都突了出来,那眼睛也格外大,格外黑,骨碌碌地盯着蚊帐顶出神。一见我们进去,哎,应该说一见端了小钵子的长人阿叔进去,她才从被垛上坐了起来,一见那黄溜溜的菜,那黑晶晶的眼睛分外亮了起来,连声说:多谢阿叔!多谢阿叔!说着,便低下头来趿那床前的鞋。那鞋,自然也是戏台上穿的鞋,薄薄的,小小的,鞋尖上缀着一绺红穗穗。
“哎,阿叔,有劳你了,就放这茶几上吧!”
我这才见床前果有一张小茶几,几上还有一小碗不冒热气的米饭和一碗也是红腾腾的汤,大概因为她是“顶家旦”吧,那汤里还影绰绰地漂着两块红烧肉,肉太小,汤太多,那汤就像水漫金山,一片汪洋地浸淹着那两块肉。
长人阿叔放好了菜钵子,就恭恭敬敬地垂下双手,弯腰退身出去了,是过于恭敬还是过于紧张,他竟忘了叫我一同出去。
我自然乐得呆在壁角,屏着声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尹如婵,看着她怎样用那细尖的戴了一只戒指的手抄起筷子,怎样笑微微地去夹那钵子里的“菜果头”,张开那红嘟嘟的小嘴咬住,然后嚼得脆声爽响,津津有味,那碗米饭,却一口未动,那碗肉汤,也依然水荡荡地自漫“金山”。
呀,她的嘴那么好看,下唇有一道深深的唇沟,显得那小嘴分外饱满鲜润,她的牙齿这么整齐雪白,白得就像蛤蚶壳,这样的嘴和牙齿,就是在咬嚼“菜果头”时,样子也分外好看……我痴痴地想。
“咦,侬格小姑娘是啥地方来咯?你叫啥名字?”她忽然发现了我,两眼亮亮地叫,一面招手道,“喂,过来,小姑娘,过来!”
我慌了,连忙往后一躲,谁知背后撞进来一个汉子,撞得我差点跌倒。
那汉子却不管我,快步走到尹如婵跟前,弹起一双暴突突的乌眼珠,大呼小叫道:“如婵,侬又勿吃一口饭?!格是啥物事?咳!格种的骨溜酸的物事那能当饭吃咯,吃多了伤胃口,侬总是勿听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