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黄昏

作者:叶文玲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7-3-29 点击数:

  这种自发的比赛,教我听得只是入神,只是发呆,也稍稍有点鼻酸,虽然不懂那唱句的意思,但听得女人们这样动情地凄凄切切地唱,我也终于难过起来,心想再唱下去我就该哭了,奇怪的是,哪怕她们赛了一段又一段,我也只是发呆,鼻酸,却始终不曾哭出来。

    “这个尹如婵!”我痴痴地想。一边更加用心地回忆她在台上的生动模样,不断加强着自己的崇拜。

    尹如婵的确是值得崇拜的。我终于又想起来,她若不扮那种悲戏苦人的角色,就分外好看。她演那个千金小姐王宝钏、珠鬓云鬟,抱了彩球站在布幔围成的“彩楼”上时,真是千娇百媚,顾盼流光,好看极了,“端端像个月里嫦娥!”——女人们说。
我万分佩服她们的聪明,完全赞同这个英明论断。那么,月亮里的嫦娥又是什么样的?那,就是尹如婵这样的。

    假若尹如婵在我脑中的仅仅是这些印象,也值不得多讲了。不说后来,就是在当时,我还比这些迷得发癫的女人们多了一层幸运——我在她们都没去过的地方看过尹如婵,听她同人讲话,看她吃东西,从头看到脚地看她怎样吃了一顿夜饭……这个机会的不可多得和神秘性,曾使我得意了许多时日,也使东邻西舍的女人们又像求佛审贼似地缠了我许多时日。

    兰桂舞台在镇上演出的第三日还是第四日?我忘了——那日傍晚,我们正要吃夜饭时,面孔红赤赤的长人阿叔忽然喘吁吁地迈进门来,用一种极腼腆极神秘的口气对我母亲低声说,他是来代人讨一点点东西的。

    长人阿叔常年给镇上打更,有时打短工,“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兰桂舞台的戏箱便是他摇来的,戏班开台这几日,他便帮着挑水做饭。他一开口,母亲便猜他说的事一定和戏班子有关。果然,他又吭吭哧哧地说了:他是代那个“顶家旦”尹如婵来讨点吃食的,要那种腌得金丝溜黄的花菜心——我们土称“菜果头”的,问母亲可有,不等说完,便又信心十足地说,虽然是隔年腌菜,别人家没了,但相信你们家是定规有的……

    母亲不等他说完便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应:有,有。嘿,这我更有数,母亲一晓得他是为“小筱丹桂”尹如婵来要这种爽味清口的酉奄酸菜,真是恨不得连菜坛子都教他搬去哩!

    母亲敲开封坛的泥盖,抓出了满满一钵子。长人阿叔连连说够了够了,母亲还伏在坛口不停地抓,满得都快没法端了才罢休……长人阿叔连连称谢不已,接了钵子就往外走。

    我忽然生出一念来,乘母亲不注意,尾随在长人阿叔身后出了大门,然后大叫道:“等等,长阿叔,我要去望顶家旦吃饭!”
长人阿叔住了脚,颇为为难地看看我,又颇费思量地皱皱眉头,说:“小小囡勿要去哟,没什么好望的,做戏人落台吃饭,也是两爿嘴嚼嚼咽咽,同我们平常人一色一样,没什么好望的哟!……”

    他越这样讲,越勾起了我的兴趣。长人阿叔常为我家舂米,我对他是极熟极熟的,我很知道怎样一缠便奏效。于是我的“牛皮糖”连连扭了几下,又猛然一蹲,做出就要躺在路上的样子,长人阿叔一见,便慌忙腾出一只手来,二话不说地牵了我,走了。
我连蹦带跳,开心得真想笑死。

    戏班子就宿在做戏的城隍庙,庙里的两爿厢房,很严密地挂了几片布帘,想是住人的,厢房后面用几张芦苇一围,便是他们的灶房。

    我们去时,他们正热热闹闹地准备开饭。

    长人阿叔真会哄人!谁说没什么好望?谁说落台的做戏人和我们一色一样?明明不一样嘛!你看他们多热闹!

    大概是省得晚上再化妆,许多做了日戏下来的人,脸上依然带着彩,几个武行打扮的,仍穿着松松垮垮的灯笼裤,上衣是那种白布小袄,胸前腰上还紧紧束着宽布带,他们连走路  也扎着八字架势,很威武的,每人手中各端了一只大得吓人的海碗,米饭盛得满泼溜尖,上头随便倒了点什么菜,或翘脚一站,或盘腿一坐,狼吞虎咽,一碗冒尖的米饭三两口就扒得平平的;几个涂粉抹红的小孩子,当然也是他们的孩子,叽叽呱呱地围着一大盆红腾腾的油汤,你一勺我一勺地抢着舀,哧哧溜溜的,喝得一片山响。

    我望呆了,一边就想着假如我也是他们该多好,我就夹在这班孩子中间吃饭,一定也吃得这样有滋有味,可就不晓得那汤是什么汤……就在我用力咽了两下或者三下口水时,有人轻轻拍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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