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老先生不会来的,”尹卉随即又固执地摇着头,“不会的,像他这样讲古道的人……嘿,何必……你不晓得,我有我的心思,嗯,实话跟你讲吧,今天,我为母亲安排了一个特殊的客人!”她兴奋起来,两眼灼灼地望着我,“我请来的人里头,有一个曾经是我母亲的仇人,你晓不晓得?”
“仇人?”
“是的,这样说也许有点夸大,但他确实坏,教我母亲受那么大的侮辱……嘿,就是文化革命时领头押我母亲游街的那家伙!我一看他现在还人模狗样地当着什么名堂……哦,你别说我心胸狭窄,这种仇,我无法忘!这一回我是故意请他的,他也真有脸,居然像条狗似地一唤就来!大概他是看李副专员什么的都来作我的座上客了,他也赶紧来摇尾巴!嘿,你没看着他刚才朝着我那满脸谄笑,真是没皮没骨,嘿,要论我心中的气,我恨不能啐他一脸!可是不,我得忍住,我不想搞这种没水平的报复。”尹卉咬着嘴皮,急速地转动的眼珠又隐隐现出那种凌厉冷傲的光,“嗯,我现在用这种办法制裁他,将是最高明的。我胸怀大度地把他请了来,等开宴时,我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桌的最下方,让他仰着头,好好看看我母亲今天怎样的喜气洋洋!酒过三巡后,我要端着酒,去和他碰杯,我要说上那么一两句叫他横着吞、竖着咽都咽不下的话,我叫他回去摸着心口窝三天三夜睡不安生,再想想下半世该怎么做人!……嘿,我一想这个特别节目,比什么事情都教我痛快,得意!可我母亲,唉,她太懦弱、固执,老想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呢,我一心想的就是借这个机会,扬眉吐气!”
“哦,你请这个人,你母亲晓得么?”
“我跟她探过口风,她很不赞成,说了我一顿不是,还说何必怪罪哪一个人?她说她根本不恨他们……你看,她倒头脑怪开通的,真像报上号召的‘团结起来向前看’呢,我不,我还是想出出这口气……”
我吁了一口长气。
她又盯着我:“怎么,你说,我这样做,不对么?”
我愕然无言。哦,我只觉得自以为很熟悉尹卉,其实,我没真正了解她。
我隐隐预感到的情况发生了:院里屋里,都不见尹如婵的身影。
“妈!妈!”尹卉惶急地低声呼唤。回答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尹卉脸色倏地大变,从卧室到厨房飞梭似地穿了一遍。
我心头也乱似急鼓,四周察看了一下,才稍稍镇静下来:看迹象,不像发生过什么凶险。
“你说,我妈她,她总不会出什么意外吧?”尹卉脸色煞白,那凄然的话音,几乎带着哭腔了,她第一次这样失态。
我非常奇怪:她这股失魂落魄的神色竟比她神采飞扬时更动我心田。
“不会,尹卉,我看不会出什么事……”
“那你说,我妈她会到哪里去了呢?”
这句话提醒了我:“尹卉,你别急,我想,你母亲,她,她说不定去……邻居家了。”
“邻居家?不,她不会,她去做什么?”尹卉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似的,“她自己决不会出去的。”
“不,一定是,准是!她一准去……”我真想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出来:你母亲一准去成老先生家了!
可是,我却不能不噎住话头,尹卉那孤疑而微带恼怒的眼神和刚才的话语,都使我没有勇气吐出口。
真是菩萨显灵!一片小小的白纸头映入了我的眼帘——板柜旁边的小桌上,那个红木小漆盒压着它,飘飘的像只白蝴蝶。
卉儿:别找我,我到灵岩寺进香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