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考究!阿棠老司,这五桌酒席下来,该不会买座房子也够了吧?”
“看你吓的!”阿棠老司哈哈大笑,“本乡本土的,我们能瞎赚自家人的膏血不成?我们醉月楼如今是不挣大铜钱要挣大牌子呢!尹经理包席是头趟生意,我们当然要卖人情,顶多不出这个数!”
“这么便宜?要在外头,这样的菜,没有上千元不拉倒!”
“外头是外头,此地是此地,此地为何是长塘镇嘛!……”
“哎呀,你在这儿消停!叫我找得……”尹卉大喊小叫着闯了进来,一把扯了我就往楼上走。
“客人都来齐了?”
“齐了,可我母亲还没来。原先说得好好的,她倒好,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真急人!嗳,你先替我去招呼着,我回家叫她。”
我往屏风后一张望,果然已座无虚席,可她母亲意中的客人,依然一个未见。
“慢着,尹卉,这里不要紧,有人替你招呼,我跟你一道去你家。”
“也好!”
一到楼外,我就住了脚:“尹卉,你妈说的那些左右邻舍,为什么都没来?你忘了?”
“哎,没忘。原来我是要请他们的,谁晓得半路杀出程咬金,李副专员一行人恰恰来了这里!一接头,大家都欢天喜地地要来做客,一牵动就一大串,你说我能推三避四地请这个不请那个么?”她压低了声音,急急地分说着,“当然,有些客是我事先特意邀的,比方果木场的邱主任,科委的王秘书,还有……他们帮过我的大忙,以后我们也还得打交道,我能不借此机会谢谢他们么?嘿,你不晓得如今办事的艰难……哎,你记得么,有年报上揭露过一个投机分子的处世信条:世路难行钱作马,愁城欲破酒为军。谁一看不骂他奸诈猖狂?可依我看,他倒是招了大实话,现在许多地方就是这风气,我也没办法超脱!我这样说,但愿你不看臭我就好。有些客人,我哪里心甘乐意请他?有时候硬着头皮也请,硬装笑脸也请,你不是也晓得了这里边的讲究么?什么时候破了这种风气,我举一百双手赞成!……好了,现在没功夫细讲,你也不会听得进我这些分剖的话,我们快走!”
她穿的是高跟鞋,却仍然清风拂柳般走得飞快,我气喘吁吁才跟上她。
我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不,尹卉,我不是说你绝对不该请这些人,而是……我想,做什么事都应该、应该主题明确。今天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本是为你母亲祝寿,应该按她的意愿,以她选择的客人为主……”
“刚才不是说了么,突然冒出这么些人,我怎么应付?我不能不掂掂轻重。幸亏我还没把请帖都发出去,要不,就糟了!我估计我们左右邻居那些老头婆婆,他们不会乐意和这些不认得的官员们一起吃喝的,那样多受拘束!所以干脆,我就一个都不邀,这笔人情债留着以后再说。”
“那么,至少,那位成老先生,你是不该漏了的……”
“你是说成亦初?”尹卉猛地住了脚步,蹙着眉尖望着我,“你想他会来么?我估计他更不会来,他不会乐意夹到这些人中间的,所以就……”
“不管他来不来,你应该尽到心呵,你别忘了,那是你母亲再三跟我讲过的。哦,如果你真亲自代你母亲去邀请了他,他怎么会不来?”
“也许是我估计错了?我真不明白我妈为何对他……都这个年纪的人了,还会有什么浪漫的想头?……”尹卉一愣,轻轻自语着,面孔又恼了似的微微红了。
我讶然噤口:这就是理直气壮声言赞成“性解放”的尹卉?这就是一心想追求“高层次”精神生活的尹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