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劳你,多劳你费心了!”她仍用那温柔雅澹的目光望着我,忽又提议道,“你不是顶喜欢听越剧么?我这儿有红楼梦的唱带,是卉叫给买的,我给你放,我这就给你放……”
我坐的时候实在不短了,但又怎能违拂她的盛情?
她一摆弄好机子,便又悄然退去了。
一曲幽怨的伴唱如泣如诉: “万两黄金容易得, 人间知己最难求, 背地偷闻知心话, 但愿知心到白头……”
是特意安排还是纯出偶然?为什么偏是这一段?
好一个尹如婵!……
我正痴想着,忽觉清香薰鼻。一扭头,一碗热气腾腾的“水底月”,颠洋洋地端在我面前。
五
一封套印得极为精美的请柬飞到了我手上。
到底是尹卉,竟能如此讲究!
并非我少见多怪,因为诸如此类的请柬,多是公家单位邀你出席什么重大庆祝活动或节日茶话会之类才动用的,私人便宴很少有这等隆重的套路。
这在长塘镇,恐怕更罕见。长塘镇这些年在人情往来上越来越讲排场,形式复古,规格升级。比如迎娶发丧,以前只用笙箫管笛一班响器,或喜或哀,即可尽情。如今呢,却要加上铜鼓铜号,中西乐队齐头进,《喜洋洋》、《步步高》,加上《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雄壮威武,声响能震动十里方圆;再如摆酒请客,更是财力和人际关系的大展览,摆到三五十桌、请个三日三夜的不算稀罕;送礼回礼,糖果点心毛巾袜子早就被嫌弃,枕套帐帘,绸子被面羊毛毯也稀松寻常,腻了烦了,干脆,送钱!聪明人的这一招最省事也最可人意。陪嫁送周则是无论如何也要尽量摆阔气的。陪嫁有陪全套软硬货的:硬货指全套家具,四十八条腿外加十二件红漆桶货;软货指十套八套被褥和所有的床上用品,时髦的还要加件家用电器;送周送个一二百元是很薄气的,没听说么,双塘镇一个渔民给他周岁外孙买的就是一辆雅马哈。
是的,有了钱发了财的人户尽可以比赛,人情价码随势涨落,谁能管得了谁?
不过,我们长塘镇人在这上头花样再翻新,档次再升格,毕竟还都是乡下土财主的行止和识见。比如说有一对青年为拍一张“洋式”结婚照,特地乘轮船跑了一趟江州,新郎自然是西装革履,这不打紧;新娘是白花披纱,白纱礼服,这可了不得,这不是戴孝么?咒人死么?首先两家老人沸反盈天,闹得差点将婚事告吹;还有呢,据说附近乡下又时兴起用花轿迎娶,因看热闹的太多,挤得新娘都窒息过去;也有人搞“结鬼亲”、“指腹婚”这些把戏;据说渔区一些渔民出海又要先去烧香、祭龙王;据说有条渔船钓到了一条长约两丈余、重达七十斤的带鱼,一看是条有“胡须”的“鱼王”,一船人齐齐跪上磕头祷告后,立刻将“鱼王”放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