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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女人更起劲地嘤嘤哭将起来,男人们也发出了沉重的叹息,这周遭的声音教我也难受起来,鼻头发酸,喉咙发堵,于是泪水不知怎么的就噙在眼眶里又淌在脸颊上;于是当我泪眼汪汪地又去望那戏台上时,终于也觉得戏台上这个死了的“小筱丹桂”很可怜,很好看,虽然是隔着一汪眼泪望的,我仍然望得出这个“顶家旦”果然是很好看的,那雪白雪白的脸好看,那长长的水袖和弯成兰花般的手指头也好看。
就这样,台上的女人一直“死”着,台下的女人就继续哭着;就这样,“小筱丹桂”尹如婵出台第一夜,就赚了女人们一夜的眼泪。
兰桂舞台在镇上果然做了八日八夜的戏,尹如婵果然日日夜夜都出台,只要她一上场,男人们照例是浪涌山倒地挤一会儿,女人们照例要呜呜咽咽地哭一阵,八日八夜,光我母亲就揩湿一打手绢儿。
后来,自然是后来,我才晓得演的那些戏文是叫个什么《一缕麻》、《彩楼配》、《冯小青》、《凄凉辽宫月》、《泪洒相思地》……
后来,自然是后来,我才懂得那尹如婵擅长青衣悲旦,也很会演小生,因为中间演一场《假凤求凰》,她既演旦角又演小生,扮起小旦美丽娇娜,扮起小生俊雅倜傥,唱做潇洒,丰韵十足,把镇上的戏迷们迷得神魂颠倒,年轻女人个个差不多要“癫”了!
后来,是没隔多少时日的后来,在兰桂舞台开拔后的许多时日,“小筱丹桂——尹如婵”,仍然是镇上人,特别是镇上女人们谈论不休的话题;自那以后,女人们也都分外地痴,分外地多愁善感起来。
不信,你就看吧,日头一落,小天井里,美孚灯下,只要几颗插着簪子梳着髻子的脑袋一凑,“这个尹如婵呀!”女人们照例这样痴痴地开了头,于是,一边簌簌地扯着苎线纳鞋底,一边飞出来几句幽幽怨怨的哼唱……
她们唱的调门虽然也凄凄切切,我总觉得不像尹如婵唱的,因此,常常只能教我发呆,却不会教我落泪。不过因为是她们所唱,嘴巴一动一动地看得十分真切,那和说话差不多的唱句也听得字字分明,于是,我便听清了,记住了。 月朦朦朦月色昏黄。 云暗暗暗云罩奴房, 冷凄凄奴奴亭中坐。 寒潇潇雨打碧纱窗!
常常不等一段唱完,另几个自以为更高明的,便又另来了一段:
滴沥沥铜壶漏不尽呀, 叮当当铁马响叮当, 苦命人越哭命越苦呀, 断肠人越想越断肠!
“嗳嗳嗳,不唱这,换一段,换一段,”又一个女人说,不等大家同意,她又挑高嗓子唱了起来: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 不销魂怎地不销魂, 新啼痕压旧啼痕, 断肠人忆断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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