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呀,大妈,你真难得,还记得这些?”我立时兴奋起来。“你不晓得,大妈,这些年我在外头,一闲下来时就想听越剧,听早年的笃班那些老调门,真想哩!我还记得过去你唱过的很多唱段,真的,比如什么月朦朦朦月色昏黄,云暗暗暗云罩奴房;
哦,还有,滴沥沥铜壶漏不尽呀,叮当当铁马响叮当;苦命女越想命越苦呀,断肠人越想越断肠,对不对?”
尹如婵一听,圆起眼,圆起嘴,不住地“哦哦”着,那神情,比刚才我进门时还要惊异。
我受了鼓舞,越发的要发一通少年狂了:“哎,大妈,还有,我最喜欢这两段了,你听听,干脆,我唱给你听听:‘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哎,还有,还有这一段:‘他曲未终,我意已通,分明是伯劳飞燕各西东。感怀一曲断肠夜,知音千古此心同,尽在不言中……’哎,完了完了,对不对?”我猫哼狗叫地学了一遍,自己就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
“大妈,说呀,我唱得对不对?是不是那个味道?”
“真亏你,孩子,真亏你,你倒都记得!”尹如婵竟又两眼湿濛濛起来,不住地用颤颤的手摸着我的手,“哦,你要喜欢,我这里倒有本东西,你……你先看看,我拿给你看看……”她说着,下了很大决心似地立起身来,第二次打开那个红木漆盒摸索着——原来这盒子有个夹层。
她撬开夹板,终于摸出了一本小册子,两手抖抖地递了过来。
哦,一本毛边纸订的薄册,那样式,那纸页,把它的年代表露无遗。封页上,是一行工整的毛笔字:兰桂舞台尹如婵唱词选段。另一行更小的字注在下方:成某恭录,民国三十五年九月初九。
“哎,那是……成先生,他早年间听戏时记的。”
成先生?哦,成校长,成亦初……我也终于想起。
我翻开来。果然,尹如婵早年演的那些戏,那些最动人心弦的唱段,都字字不漏地记在上边,记得最周全的,便是那曲《泪洒相思地》。
我听说过,过去游村走乡的“的笃班”,大多没有脚本,唱的多是“提纲戏”,由教唱的师傅说个大概情节,演员掌握了那套路数,上去便能唱。有脚本并能严格按脚本唱的,便是很了不得的。成亦初的“恭录”,当然出于听众的痴迷,而这个小册子居然躲过了那场虚妄之灾,被尹如婵保留至今!
我也知道现今有许多整理、改编得很好的越剧剧本,从内容、唱词都臻完美的剧本。可是,这本用发黄的毛边纸订的、用毛笔字录写的册页里,却散发着如今断断没有的那个粗糙而淳厚的“的笃班”味道,那股特殊的醇香味道。我饶有兴味地一页页翻看着,只觉得耳鼓里又隐隐奏起城隍庙小戏台的流云之响和绕梁之声……
尹如婵见我看得入神,不胜欢喜地说:“孩子,你要喜欢,就留着看,真的,你就拿去!”
“哎,不不,大妈,这是你的纪念物,我怎好夺人……”我把最后两个唐突的字咽住了。
“不要紧的,大妈存心给你,你就拿去慢慢看吧!”她欣慰而诚挚地微笑着,“我找张纸头替你包一包!”说着,她又丢下刚拖出的一张报纸,开了柜门,找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很仔细地包了,这才交到我手里,叮咛着,“只是……孩子,你别教旁人过眼呵!”
我点点头,暗自沉吟:她说的“别教旁人过眼”到底是……是单指这个小册子还是不想暴露那位“恭录”者的名字?也许,更重要的是后者?
“大妈,你现在一定还能再哼两句吧?”
“我?唉唉,什么年岁了还能唱?喉咙早就叫糕团塞硬了!也亏你,还能记得这些!”她再三地欣慰无限地说,“若是问卉,她是连半句都唱勿出的。她现在一眼眼也勿喜欢听戏。这次在江州,她也没请你看戏,是不是?来不及?唉唉,我晓得她,来得及她也不会带你看。她自己勿喜欢。平日一开收音机是戏,就说烦死了,烦死了,听这尽耽误功夫!你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