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掩饰不住许多惊异:她虽华发如盖,那双曾教多少人倾倒过的清水眼却并不昏澹,乌是乌,白是白,亮幽幽的闪着慈蔼动人的光;她说话的声音虽没有年轻时婉妙,却仍旧清亮浑厚;她拴好门闩,挽着我的胳臂朝屋里走时,那步态也相当清健。
我却不由得磨蹭了脚步,我想先仔细观赏一下这个小院——真是一双素手生生绣出来的小院呵!
院里的地因无一方石板铺设,却赚得了满院的绿。半畦青韭半畦葱,一片嫩生生的青菜仿佛不是为吃而是为观赏而栽的,整整齐齐的叶瓣碧绿油亮,几挂起架的豆角也都按了主人的心意,规规矩矩地蔓长着,虽然绿得生意翩然,结得荚果如瀑,却都不曾伸头探脑地越向墙外。
最能点缀此情此景的是一溜沿墙根摆设的泥盆,大大小小十来个,全栽着一色的菊,那菊花有的鼓着骨朵,有的正洋洋盛开,其中一盆半边花瓣如絮纷披,因它尤为娇媚的姿态曾教我牢记了它的芳名:懒梳妆。
一团疑云涌上我的心头。我知道尹如婵向有洁僻。童年时我与尹卉厮玩,不知多少次来过此地,很清楚记得这院里院外洁净得连灰土也没有,连草芽儿也不生的。如今小院这般风光清幽,假如真的完全隔绝尘俗,假如没有几双外来的手为此张罗,怎能谋得金菊绿篱相映成趣呢?
我自然不敢动问,但尹如婵见我驻足,立刻冰释了我的疑团:“我不出门,是多亏了好邻居,日常用度要买什么东西,总是他们相帮,隔墙招呼一声,就办到了,真教人没话说的……”她静幽幽地管自说着,末了,又款款添上一句,“这花也是,全是……人家送的。”
我又发现,我敲门时,她大概正在廊檐下拣绿豆,一个竹篾团箕里,正撒着满满的绿豆……呵,不不,不是绿豆。 “是绿豆壳。是卖绿豆芽的德婶代我积的。我想给丁丁重新装个枕头。”她微微一笑。“卉要在家,是最不高兴我忙这些事的,我不忙这些又忙什么?她不晓得小小人困这绿豆壳枕芯的好处,又去火又明目呢!那么个小人儿,就得自个儿住校,吃大苦受大累,整日价累骨头练身腰,就和我小时候……当然,如今当然不能和那时的日脚比,可受累的份儿总是……” 她轻轻叹息着,收起团箕,引我进了屋。
“我原是不肯的,卉非得接了她去,不去不依。我想想也是,总不能是从小把大的,便拴在手里,耽误她的前途吧?就这,好歹放她走了。走这半年多,我夜夜睡不安生,半夜摸摸床里边,空的,又摸摸,空的,空得我的心也掉落半边了!丁丁打落生就和我一床睡,给我暖了十一年脚哩,那么个小人儿……”她终于忍不住凄楚了。
“大妈,我这次去江州,时间太短,没来及看丁丁。哎,你让我看看她的照片,都说这孩子生得很俊……”我竭力想拣她高兴的话题。
“哪里,说说就是了!”她嘴里这么说着,眉梢眼角的皱纹却都展做了菊瓣。忙忙地从柜里搬出个红木小漆匣来,里边满满装着照片。
除了尹卉的有限几张,差不多全是丁丁的。
“喏,看看,就这个丑样!”
“这丑样可了不得!眉眼这么好看,两条腿这么细长,简直就是为跳舞生的嘛!”我真心赞叹。丁丁的长相的确是上一代的优势的综合和发展。外婆和母亲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的古典美,在这个女孩身上发展成更加逗人的活泼玲珑,拿北京话说,丁丁这小样儿,绝了!
“看你把她傲的。”尹如婵终于掩饰不住欣喜之情了,“若是真能练出息了,也就不枉了……我也是这样劝自己的,何苦这般牵肠挂肚的?她是去熬前程哩,跟了她娘去岂不比厮守我这老外婆好?呵呵,乳燕离却旧时窠。红楼梦里第一句不也是这么唱的么?应当离却,应当去……你说是么?”
我兀自惊喜,她竟然和镇上的越剧迷一样,记得这许多唱词!看来,倥偬岁月和那场浩劫并没全部毁灭她的灵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