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黄昏

作者:叶文玲 来自:玉环文学艺术网 2007-3-29 点击数:

那么,她是否真的拜过筱丹桂?为什么拜师后不从师跟班而另外挑台?为什么……唉唉,世事比乱麻还纠结,谁晓得这么多为什么?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晓得,就因为太小,连跟大人一起乘船去几十里以外看戏都不够格,只落了个在岸上跳脚的份。

    看着那一条又一条的小船渐行渐远,听着那一船又一船的欢声笑语随着水波浪花渐碎渐隐,我只有气得跳脚,气得眼泪婆娑,那些水花点点滴滴好像全溅在了眼眶里,满脑子转着的就是这句恨恨不已的话:他们多惬意,只有我是“白活”、“白活”!
一片真心可对天。一个小丫头的痴心感叹也能感动上苍——我也没有“白活”!

    在以上所述的情景延续了五六天后,镇上人忽又换成了另一番忙乱——那日我和小伙伴们在河埠头的城隍庙前正玩着“嫁新娘”,忽听庙里噼哩啪啦响成一片:一群木匠老司又锯又刨地正修补庙里戏棚的台板;这边一望,只见好多人家都搬出一条高脚梯凳到河埠头又刷又洗;到家一看,我的只要有戏看便可不吃饭的父母,也正请人把那几条又宽又长的梯凳加固一番……

    等不得太阳落山,各家扛出的梯凳就成了浩浩荡荡的队列,直奔城隍庙,团团围在了戏台子周围,为防后来者抢前插换,一条条梯凳脚上都连环套似地缚着解也解不开的草绳。

    没错,兰桂舞台要到我们镇上演出啦!“小筱丹桂”要来啦!

    庙小人多,四乡八岙的亲眷好友还要赶来,缝被头,搭眠床,许多人家菜篮子日日不闲,房顶上终日升着待客的炊烟。为商量维持秩序和安排场次,着长袍马褂的“镇董”们,不知抽了多少袋水烟,最后总算做出了以下决议:因为长塘镇有东西南北四门即四个村,按每村演出两天两夜计,八天八夜的大戏大概可饱全镇人的眼福;而为接待戏班子所需的柴米油盐,则本着平均摊派和自愿捐献的原则,挨家挨户进行募捐。

    那些日子里,贴了红纸条募集钱粮的小畚斗成了家家户户最为欢迎的吉祥物,小畚斗不论跳进谁家台门都有所得,即便最穷困的等米下锅的人家,也会高高兴兴地捻出刚刚借到手的一把铜板。

    那些日子里,受了这些气氛的感染,我们更觉得就如要过年一般教人急不可耐,大人们翻箱倒柜寻找过年或出客的衣裳,女人们一面咬着苎麻绞脸,一面用茶油把插着银簪子的发髻抿得溜光,顺手也为我们这些女孩子搽点胭脂,在额头捺个小红点。

    兰桂舞台来啦!“小筱丹桂”来啦!

    我竟忘了第一夜是什么戏,也忘了“小筱丹桂”——尹如婵是什么时候出场的。

    在侧台下高高的梯凳上,在母亲的怀抱里,等得早不耐烦的我已经倦眼昏昏朦胧欲睡时,忽听得看戏的人群,排山倒海地吼了一声“好”!随着这一声吼,那密层层的人浪,也就排山倒海地涌动起来……

    我吓得睡意全无,早忘了去看台上,心惊胆战地只顾看正台下边那潮水般涌来涌去的人浪,那自然是男人们;只听得那虎吼雷鸣般的喝采叫好,一声接一声……待这一切稍稍平静,当我也终于相信这些人浪只不过是时起时伏颇有规律的波动,而决不会发生全排倾倒或颠覆的惨景时,这才放心大胆地又看台上……

    哎,这就是那个“小筱丹桂”尹如婵?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得她有多美丽多好看。她那张脸,惨白惨白的,面颊上还涂了层油亮亮的什么东西,就像满脸是泪;眉心和嘴唇都抹得乌紫紫的,好像病得要死;头上用一块暗绿的绸帕包着,那些好看的亮晶晶的珠钗花儿,一点也没有;只见她一摇三晃地走着,悲切切地唱着,像要被风吹折的柳枝一样转着圈,一边哀哀地哭,一边翘着一只尖尖的指头指来指去,挥着那长长的白水袖甩来甩去……

    我忽然感觉到了:她别的算不上好看,可把身子飘得像柳条一样是崭得要命的,这只尖尖的弯成兰花样的手指也是很好看的,真的很好看。

    我正高高兴兴地做着判断,周围的女人们忽然一片唏嘘,纷纷从襟头扯出手绢擦眼窝。我愕然地望望她们又望望台上,忽听一阵急鼓一声惊锣,台上的“小筱丹桂”已硬挺挺地倒在那同样硬挺挺的椅子上——原来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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