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为纪念越剧诞辰100周年,著名导演谢晋将根据著名女作家叶文玲的同名中篇小说《浪漫的黄昏》改编成电影。为此,2006年3月23日至29日,叶文玲陪同谢晋一行人到临海桃渚、玉环楚门、温州永嘉等地寻找拍景场地。因小说里所描写的长塘镇是楚门镇的原型,小说里的人和事、物和景也曾是楚门镇所发生的事情,所描绘的景物,而作者创作这部小说又是在八十年代,所以在本期刊发《浪漫的黄昏》以飨读者。
女人永远是我的最高超圣洁的“灵感”——老前辈冰心的这句话,是我此时的思想支柱和最强大的“盾”。
我在想,如果她们母女读到这篇东西,不晓得会怎样,虽然不至于骂我,也不见得会高兴。因为她们并不稀罕扬名,不论过去和现在,她们都不乏名声。
我觉得,要写长塘镇的百色人等而忽略了她们娘囡,简直不成章法。至少长塘镇的人不会原谅我的胆怯和疏忽。即使挨尹家母女的骂,也得非写不可。当然,我得坦白:我之所以放心大胆地写,是因为她们母女也许都没心思看小说。
一 五六岁的时候,能记住的事情是有限的,我在那时记忆极深的一件事,偏偏和尹如婵有关。
记得是九月,天高气爽,割完晚稻,鱼虾大发的季节,这季节对于农民、渔民有怎样的意义,大概用不着我费劲叙说,只记得一到这时节,家家夜饭都用新粳米熬粥,煮得满街清香,户户佐餐的小菜,除了腌菜糟鱼外,总有雪刮银亮的毛虾,红白相间的海蛰皮海蛰头,和一盘圆脐青盖的蝤蛑。廊檐下摆开矮脚小桌,朱漆小盘端出这几样家常饭来,爱抿两盅的人就一口老酒一只蟹脚地细嚼慢吮,虽不是鱼肉大宴,那滋味却是皇帝都极想尝的。
这时候,孩子们也似雪天的小狗特别快活,天高地宽,场光路净,不单玩耍多了地盘,大人们也多是好脸色,老酒抿得高兴了的父辈们,不但不管我们如何泼皮淘气,醺醺欲醉的他们自己就如快乐神仙一般,一边吃一边敲着竹筷、拍着膝盖、摇头晃脑哼出几句不成腔不成调的“绍兴戏”或者“西皮二簧”来。
记得那几日,镇上人家忽然都忙忙乱乱的有些慌神,吃夜饭再没那么从容,喝老酒的人也不再那样消闲,各家吆三喝四叫齐了孩子们,慌慌张张地催着快吃快喝,心急得几乎恨不得捉起我们的脖子灌;动作麻利的眨眼间就刷洗了锅碗瓢勺;脚手快当的早早就提着灯笼奔到了东门桥头下的河埠头,人喊狗叫,你推我搡,一窝蜂去抢乘那几条小船。
小船呢,也突然金贵得跟皇帝的龙舟似的,摇船老大也耍了刁蛮,小船本是水乡的靴鞋,往日邻里乡亲搭乘都是好讲好说的顺水人情,这会儿却五个铜板乘一人,算得十分认真,而急欲搭船的人呢,莫说是掏三五个铜板,脱下衣裳作典也不会心疼——做什么?大家这是做什么哇?
哎,没听他们嚷嚷吗?“兰桂舞台拔到横山做班呢!不看看小筱丹桂的戏这辈子算白活!”
“兰桂舞台”是什么?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个戏班子的名字,是一个越剧团——按我们那时的习惯叫法是一个“的笃班”的班名。
“小筱丹桂”是谁?就是“兰桂舞台”的台柱子,一个十二岁就学青衣,现在挂头牌的“顶家旦”,后来我才晓得:她的真名叫尹如婵。
为什么称她“小筱丹桂”?难道她真是越剧“十组妹”之一——筱丹桂的徒弟?那时的演员都有艺名,凡在艺名前冠个“小”字的多是以示源出真宗和对老师的尊重,尹如婵的这个艺名由来长塘镇当然无从考证,“弟子”一说,也很可能出于人们的推测或杜撰。不过,大家都说尹如婵的确标致,不但扮相很似神采俊逸的筱丹桂,只要那哀怨苍凉的“弦下腔”一唱,你保准弄不清是兰桂舞台的尹如婵还是天蟾舞台的筱丹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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