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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需要以生命的形式进入一个历史事件的时候,女性往往更沉浸于感动。对于她们来说,选择更多是从心灵出发,并以冷峻的扫视和解读决定行止。
成为殉难者,成为传说,进入黯淡的现实世界中一场横扫尘埃的风暴中心,无疑是一个悲剧,尤其是对于一个女性,是把拯救倾泻到她的肩上、让她经受感动和承担使命的女孩的悲剧。这不显得过于冷酷和毫无道理么?
在法兰西欢腾的日子,在天国花园的似锦繁花向所有世人开放的日子,在一层一层的人海额手仰望远天的日子,贞德,她至死认定自己进入那场风暴是一种责任。然而没有人能够挽救她。她孤零零地被缚在人群之外,四周见火就着的柴薪还在不断地加高,以至围观者看不到火刑柱中的死囚。
刑前贞德做过很长时间的祈祷,她抱吻十字架上受难的耶苏。当巨大的拜占庭的教旨火焰恣肆的时候,人们听到她一直呼喊着她的信仰――按米什莱的说法是:“一万人都哭泣了!”这些到广场上过节的人,都成了见证。
而秋瑾是被捆绑着押向初秋的街头的。
行刑时,剿灭一个人的生命的同时还包括剥夺最后的尊严。背插不知从哪个朝代遗传下来的亡命长签,甚至背着她的罪状和用罪状修饰过的姓名;一道侮辱性的朱红斜勾从那里划过。那个木木地看着一个高贵的生命被屠戮的人群,那个等待着领取一个人血馒头的人群,然后从她的头颅在掷地的那一声震撼中惊醒的人群。秋瑾已经准备好了要迎接一个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要迎接她。于是她面对闪着冷光的阔板屠刀说:“且住!容我一望,有无亲友来别我?”落在额上的雨点粘腻得正如她出生的那个深巷的酒;浑浊而倒伏的荼蘼、依然沉陷的沼泽、人群……她寻找一双回应寻找的眼睛,找了很久,于是她闭上眼睛……
我常常觉得自己置身于低陷的山谷,山谷的平庸和暗夜的粗俗濡染着惶惑。当沉黯的天空有闷雷炸响,我看见了她们。
一个时代哪怕什么也没有留下,却留下一、二个人,一、二个圣洁的、伟大的人,如荒漠中兀立着一座山,即便是女性,这个时代就是伟大的。那令人心碎的、神明一般的对人群的一瞥,是女性最终的美丽。你看见随着她呼出的最后一口气,飞出一只鸽子,那是因为她披着一袭缀满繁星的衣裙,走完她整个的一生。 童话的结尾说,有一把剑,在女孩的注视中蓦然升起,直飞到天上,成为一弯星斗之柄。那里面如盛满汪洋一样盛满露水。在虔诚的眼睛仰望它的时候,露水会溅落下来,净化人的心灵。
也说夏娃和女娲
这是一个一直迷魅人类心智和感情的问题:我们来自哪里?
在希伯来人那里,人来自上帝——天和地、日和夜、海洋和风、草木和花、飞鸟和鱼……而上帝依然感到寂寞,于是依照自己的形态,造出些人来。 在中国的神话系统中,人来自于女娲。女娲炼五色石修补天之塌漏,洪水退去,天地各归其位。她把随手摘取的花瓣一路抛撒,来到水边,用一种叫作“抟”的手艺做出了人。
女娲吹一口气,一队一队的泥人在她的脚边缓缓排开,伸伸脚踢踢腿,摇摇摆地走了。
似乎中国人对人之初始的解读比西方的神创论进步,譬如有具体的细节和过程,有材料、工艺手法和流程……
想起来还是让人感到沮丧,人类对自身来源的理解,被推置在自身之外的神力上,希期从自身之外寻找超拔的主宰,嵌缀出一片可供仰望的星空。譬如一个蜂群,一个蚁群,一个蚜虫群,各自推举出共同的王者,并根据它的好恶来设定自己,让蚁王或蜂王或蚜虫王漫不经心地制造它版式一律的臣民。人们之对自身的草稿,是以神的作业为蓝本的。
上帝所设定的人同其它有生命的物种一样,除了有饿、痛、冷和与之对应的感觉之外,不应该有个体意志,即使有,也要依附或顺从原生的主体。
第一个叛逆者是夏娃。一个不很成熟的味道还有点涩的苹果,让她鼓荡起对自身本源的悖逆和对上帝怀疑的勇气。上帝绝没有想到造她时用的亚当一根肋骨竟然是一块反骨,激活的机制是蛇的“忽悠”和诱导。上帝牧园中的苹果使亚当和夏娃的世界豁然开朗,也使人类突然意识到身体某些部位存在的意义。
然而女娲是没有苹果的。
女娲蜷腿倚在水边,以她的坚忍和勤苦,持续不断地抟土造人。她累了,烦了,于是举起一根长绳,向泥浆抽打,溅出的泥点纷纷坠地,结果是漫山遍野到处是望去一片浑浑噩噩的面孔,或者连面孔都可以忽略不谈的蚁民。
上帝的作为是把人分出了男女。他在盛怒之下,把亚当和夏娃放逐出牧园,说:从此你要备受分娩的痛苦,要服侍你的丈夫,要服他的管!原来男女之不能平等,其真凶也是上帝!似乎他想以此形成一种秩序,女性因此受尽了深重的苦难。但上帝万万料想把到的是,正是这些惩戒和警示,使生命形态有了深层的意思,性别组合成为社会的基本元素的同时,也衍生很多变数。尽管这在上帝也不是那么愿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