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橐拖”也称“木屐”。闽粤人说的“柴趿板”,便就是它。记得二、三十年前,街市上还卖它,不在鞋店卖,却只在卖扫帚畚箕磨刀石之类的竹木杂货店里有;也间或在卖货郎的扁担头上挂着。竹木杂货店卖的都是白地的,卖货郎卖的就大多刷了一层漆,或再画一只大脚蹼青蛙在上面。鞋匠也不屑做这东西,顶多帮你画一张鞋底般的纸样,也只肯画一张右脚的,绱鞋六叔说:把这张翻过来,左脚不就有了么!
我没有用过杂货店卖的木橐拖,更不用说卖货郎串村叫卖的那一种了。没那么奢侈。我的木橐拖是父亲做的,一年做一双,待到明年我嫌小了时,它就归到弟弟的脚下去。所以每年春末夏初,弟弟总比我更主动嚷嚷做双新的。父亲一边把纸样描在松木板上,乒乒乓乓地砍砍削削锯锯刨刨,一边骂我们是不长身子光长脚。待到他按着我的脚丫在齐脚趾的地方横钉上一段旧皮带,弟弟就显出一副兴高采烈的脸相,堂而皇之地把我穿旧嫌小了的那双套到脚上。兄弟俩就这样从小“的的橐橐”搭拖着艰难的岁月,搭拖着父母的心,搭拖着它上沙滩,把深深浅浅的脚迹印在波纹线上如五线谱上的音符;也拖着它上岩崖,把海蛎子岩奶之类踩得嗤儿嗤儿直冒水,不到寒露天凉非穿布鞋了,是换不下它的。
六月的渔乡,石板路或卵石滩被日头晒得滚烫,隔着一层木板,就惬意多了。夜晚时,出海的大人和撒野的小孩齐齐回到家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木橐拖“的的橐橐”,满街满巷。村东的庙台做戏,“的橐”声就一路往东响去;村西的祠堂说书,“的橐”声又一路响向西去。姑娘嫂们借针还线,左邻右舍串门踏槛,张家寻妞李家喊娘,伴着“的的橐橐”没个消停,什么时候听不到这响声,什么时候夜就深了。
做木橐拖最讲究的是隔我家三间屋的德洪三伯公。他是老木匠,箍桶的。按理他是杉木的手艺,做木橐拖时却偏只选苦楝木或梨木,讲究的是木纹好看,轻巧,声音又清脆。
那天,张网的浪叔请他做船上用的戽桶,送给他几棵从网框竹上截下的竹根脑头做竹钉,其中有一棵两边扁平且竹节密密的,他把它做成了“竹” 橐拖。那晚上趿拖着要去看戏的,下石阶时从顶上一级“嗤——”一下仰身从十八级青石板滑溜到底还冲出半丈远。那时节我正走在他身后,紧走几步想去搀他一把,他却一挺身站直了,揉揉屁股骂了一句脏话,双手拎着还是去看戏。第二天我看他劈了那别出心裁的货,碎尸万段。浪叔说:我本就是送他做竹钉的。 |